荆条刺尖锋利,深深扎入皮肉,细细的血珠顺着脊背滑落,浸透素色衣襟,疼痛清晰刺骨,他却全程神色淡然,步履未乱,眼底唯有一片赤诚的请罪之意。
沿途王师将士见此模样,无不心生动容,纷纷自动让出通路,无人阻拦,无人呵斥。
人人皆知,欧利庞狡诈阴毒、祸乱百年,其子却截然相反,守礼守规、通透坦荡,未曾沾染半分其父的黑暗戾气。
一路直行,直至白玉高台之下。
迈德漠斯止步于此,身姿笔直,郑重屈膝,重重叩首,脊背负着森森荆条,血迹斑驳,姿态恭敬而坦荡,无半分怯懦畏缩。
“草民迈德漠斯,叩见凯撒陛下。”
他的声线清朗平稳,不卑不亢,字字诚恳,入耳分明,“罪臣欧利庞之子迈德漠斯,知晓家父一生悖逆王道、割据叛国、祸乱北境、残害苍生,罪证累累,罪无可赦。”
“家父败于圣驾,被圈禁天牢,乃是法理公道,草民心悦诚服,无半分怨怼。身为逆臣之子,亲缘牵绊,罪责相连,草民不敢脱罪,特此负棘请罪,愿领一切责罚。”
高台之上,刻律德菈垂眸俯瞰阶下之人。
她湛蓝的眼眸澄澈通透,静静审视着跪地请罪的少年。
迈德漠斯脊背荆棘刺血,身形挺拔不折,神色坦荡磊落,言语条理分明。无乱世子弟的暴戾,无罪臣子嗣的惶恐,不狡辩亲罪,不包庇父过,直面法理,恪守规则,心性澄澈,格局清正。
与阴诡偏执、狡诈反噬的欧利庞,判若两人。
百年黑潮浸染悬锋,乱世戾气席卷四方,欧利庞一生沉迷权欲、执念割据、妄图逆乱时序,却偏偏养出了一个信奉正道、敬畏秩序、明理知法、知错认罚的子嗣。
刻律德菈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赞许。
乱世之中,最难得者,从来不是骁勇善战的枭雄,不是精于权谋的谋士,而是身处污泥而不染、生于邪妄而守正、明知亲缘有罪却不徇私、直面规矩绝不逃逆的澄澈本心。
“你可知罪?”她语声清淡,不带威压,却自带审判乾坤的端正。
“草民知罪。”迈德漠斯再度叩首,字字恳切,“知亲缘之罪,知藩镇之祸,知乱世之恶。草民此生,未曾随父作乱,未曾沾染黑潮,未曾加害万民,却因血脉亲缘,承其罪责,理所应当,毫无怨言。”
“既不怨朕,亦不恨世道,不悲自身境遇?”刻律德菈微微追问。
“乱世终结,王道归正,是万民之幸,是山河之福。”迈德漠斯抬眸,眼底澄澈坦荡,“家父执迷不悟,自取灭亡,是私欲作祟,与凯撒无关,与苍生无关。草民唯愿以己身,赎亲缘之罪,守一世规矩,奉一世正统。”
这番应答,坦荡通透,心性格局远超其父百倍。
刻律德菈静静凝视他片刻,心中已然了然。
欧利庞生于乱世,困于权欲,溺于黑暗,终成逆臣;而迈德漠斯生于乱世,观尽乱象,看透虚妄,终守本心。血脉亲缘从未注定善恶,人心抉择,方定一生归途。
片刻沉静后,迈德漠斯再度躬身叩首,神色愈发郑重,道出心中所求:
“陛下,草民有罪,甘愿受罚,亦愿自此斩断过往羁绊,脱离逆臣身份,终生恪守王道,追随正统,再无半分杂念。”
“迈德漠斯此名,承自藩镇旧序,携乱世残痕,带逆臣余影,不配再奉王道、守正立身。为表草民赤诚悔过之心、终身归正之诚意,恳请陛下——赐名。”
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他欲舍弃过往一切,舍弃藩王子嗣的身份,舍弃乱世残留的印记,以君王御赐新名,重启一生,立身正道,终守秩序。
高台之上,晚风轻拂,深蓝帝袍微微翻飞。
刻律德菈眸光悠远,望向万里北境山河,望向奥赫玛四方尚未彻底平定的疆土,望向世间依旧残存的乱世余孽、黑暗浊流。
天下未定,纷争未绝,前路漫漫,万敌环伺。
乱世终结从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平定一隅悬锋,只是王道征伐的开端。往后岁月,她将踏遍四方,扫尽割据藩镇,肃清世间黑潮,碾碎一切逆乱,直面天下所有祸源,抗衡世间万千敌妄。
良久,她清启唇齿,声定乾坤,字字恢弘:
“世间乱世不休,邪妄不止,割据为敌,黑暗为敌,逆序为敌,私欲为敌。”
“你愿弃暗归正,脱乱世污泥,守本心正道,立终身弘毅。朕赐你新名——万敌。”
“自此,旧名尽弃,过往皆焚。你名万敌,不为乱世之敌,不为王道之敌,而为世间一切邪妄之乱敌,为一切逆序之寇敌。立身公正,心向昭明,直面万千纷扰,不惧世间万敌。”
一语赐名,重定其身,重塑其骨,新生其命。
万敌。
以万敌之名,拒万乱,破万邪,守万序,安万民。
跪地的少年身躯微微一震,眼底骤然亮起澄澈的明光,心中积压许久的执念与通透尽数落地。他重重叩首,声线坚定滚烫,字字泣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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