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他知道女儿这些日子定是仔细核算过这些账目,否则不会说得如此清楚。
依你估算,北境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明璃摇了摇头:目前难以准确估算。海运最终能够运送的数量目前难以确定,而北境的实际消耗也在不断变化。但即便是最乐观的估计,到明年三月时,北境存粮也必将远低于六个月的安全储备线。
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而悲观的估计是……存粮可能在今年十一月或十二月便告耗尽。景和帝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凝重。北境危局,他虽卧病,却也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
她向前倾身,目光灼灼:“父皇,儿臣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这想法若要成为切实可行的方案,必须亲赴北境,与姐姐当面详谈,实地勘察。”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恳切,“儿臣盼着父皇能早日康复,重掌朝政。如此,儿臣方能卸下这监国重任,亲赴北境一行!”
景和帝凝视着女儿。不过监国数月,昔日那个还有些跳脱、带着商贾精明的女儿,眉宇间已沉淀下属于统治者的沉稳与忧虑,但眼底那份急于破局、渴望奔赴前线的光芒,却与她驰骋商海时一般无二。他知道,明璃口中的“大胆想法”,恐怕又是与沈清韵那个丫头鼓捣出的、打破常规的奇策。而如今北境困局,常规之法已然无路可走。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明璃的手背,动作无力,却带着明确的鼓励与托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模糊却坚定的音节:“去……需去……朕……快些好……”
“父皇切勿心急!”明璃连忙反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龙体康复最忌冒进。御医说了,需循序渐进。今日能下地行走已是极好开端,往后每日坚持,定能日渐强健。” 她嘴上安慰着,心中却同样焦急。时间不等人,北境的粮仓更不等人。
然而,景和帝虽虚弱,心志却未曾真正屈服。自三月十八那日首次下地后,复健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功课”。最初几日,仍需明璃与两名内侍全力搀扶,才能完成从榻前到窗边的短暂往返,每次结束都近乎虚脱。但皇帝以惊人的毅力坚持着。五日后,他已能在两人搀扶下,行走的距离增加了一倍。十日后,只需一人搀扶,便可慢行片刻。他甚至还听从御医建议,在能够坐稳后,每日花上一段时间,亲手执笔,练习书写最简单的笔画,以活动手指、腕部,恢复对细微动作的控制。
明璃将大部分监国政务都移到了父皇寝殿的偏殿处理,以便随时照应。她亲眼看着父皇如何与衰弱的身体抗争:每一次试图独立站立时的摇晃,每一次迈步时腿部的颤抖,每一次因无力而险些摔倒时被内侍及时扶住的狼狈,以及每一次微小进步后,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芒。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积蓄力量,或是凝神倾听明璃简明扼要的政务汇报,只在最关键处给出极其简短的指示或眼神。
这对天家父女,在这弥漫药香的寝殿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相处模式。无需过多言语,明璃能读懂父皇每一个眼神背后的关切与询问;而景和帝,也从女儿日益沉稳的处事和偶尔流露的疲惫中,感受到她肩头的重压。有时,明璃批阅奏章至深夜,揉着发胀的额角时,会察觉到父皇并未睡着,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会抬起头,回以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然后继续伏案。
三月末,北境再次传来消息,并非军情,而是来自轩辕明凰的私信。信中除了关切父皇病情、问候明璃,更多是分析前线态势。明凰认为,金国目前采取守势,凭借新占三州构建防线,同时以海盗不断骚扰海运补给,意图正是拖垮大夏,消耗国力。她也在积极寻找战机,但承认在敌方坚守的情况下,发动大规模反攻困难重重。信末,她写道:“璃妹若有奇策,亟盼面商。北境将士,翘首以盼破局之机。” 这封信,更坚定了明璃必须尽快北上的决心。
四月初一,景和帝第一次走出紫宸宫,在御花园中漫步了小半个时辰。明璃陪在他身侧,父女二人看着满园春色,难得享受了片刻的宁静。
璃儿,你知道吗,景和帝望着一树盛开的海棠,轻声说道,上一次朕这样悠闲地赏花,还是在你皇祖父在世的时候。
明璃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父皇。
那时候朕还是太子,整日忙于政务,难得有闲暇。有一回你皇祖父把朕叫到御花园,指着满园的花说:这些花年年都开,可朕能看到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你将来做了皇帝,可别像朕一样,连看花的工夫都没有。景和帝叹了口气,可朕登基之后,却比当太子时更忙了。
明璃轻声道:父皇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天下臣民都看在眼里。等北境战事平定,女儿定陪父皇好好赏一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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