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十一月廿三,洛阳皇宫,御书房。
早朝散去已有一个时辰,御书房内炉火正旺,驱散着初冬的寒意。轩辕明璃刚批阅完几份关于新钱币兑换进展的奏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便见总机要情报副使韩岱儿悄然而入。
“陛下,靖安司日本分部密信,崔文敏呈报。”韩岱儿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无任何标识的薄函,声音压得很低。
明璃精神一振,立刻接过,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抽出内里数页写满蝇头小楷的密信。她快速阅读,目光随着字句移动,起初是释然与赞许,随即渐渐变得凝重。
信是崔文敏于十一月初八自日本九州发回,详细汇报了自九月十五接到密旨后,靖安司日本分部全力追查火炮技术来源的整个过程。从锁定渡来人家族,到发现海商账册线索,再到重点排查三个家族,最终追溯到木材商家族中那位武姓妻子的遗物,以及其被寄居表小姐窃取、经友人研究、再通过中间商卖给山东麻氏的完整链条。信中还对那位已故“友人”可能造成的技术泄露风险提出了担忧,并请示下一步行动方向。
明璃放下密信,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崔文敏果然没有辜负朕的信任。不足两月,便能在这异国他乡,从浩如烟海的旧事中理出如此清晰的脉络,靖安司此番海外行动,可谓初战告捷,展现了其应有的能力。”她为困扰许久的火炮图纸来源之谜终于得解而感到高兴,更为自己亲手布下的这颗棋子展现出的能力与忠诚而欣慰。
然而,这份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她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重新蹙起。因为崔文敏的调查报告同时揭示了一个更严峻的事实:图纸被人所知并非发生在两百年前的大唐覆灭时,而是最多只有二十余年前,才经由那位表小姐和她的友人接触、研究,最终卖回大夏。这意味着,日本方面接触并可能理解这项技术的时间,远比原先假设的要晚,也……更近。
“二十余年……”明璃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那位研究过图纸的‘友人’虽已去世,但其研究持续了数年。这数年里,他是否将理解的知识传授给了他人?是否留下了更详细的笔记、副本?甚至……是否曾试图向日本朝廷或某些势力兜售过这项技术?”她越想,心中那层担忧的阴云便越厚。原先以为日本方面可能拿到图纸却束之高阁两百年,威胁遥远;如今看来,对方最多只“拿到”了二十余年,且有人进行过实质性研究。眼下,完全有可能处于秘密消化、甚至尝试研发的阶段!这威胁,一下子从模糊的历史背景,拉近到了需要紧迫关注的现实层面。
她不再犹豫,立刻铺开一张特制的暗纹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给崔文敏的回复密旨。旨意明确:肯定其前期工作,要求其立即将调查重点转向追查那位已故“友人”的社会关系、遗物、可能的技术传播路径,以及评估日本朝廷或地方强藩近年来是否有异常的火器研发动向。同时,她给予了更进一步的授权:“若探查证实日方已有势力掌握或正在研发此项技术,可视情况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加以阻止或破坏。如有需要,可择机介入日本朝廷内部纷争,借其手达成我方目的。所需资源,可酌情调用,务必谨慎,确保自身隐秘。”
她正全神贯注地书写着,笔尖沙沙作响,门外传来通传:“陛下,工部尚书沈清韵求见。”
明璃笔锋一顿,迅速将写到一半的密旨连同崔文敏的原信一起,用镇纸压住,又顺手将几份无关的普通奏章摊开在上面,这才扬声道:“宣。”
沈清韵步入御书房,行礼如仪。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御案,注意到了明璃方才那一瞬间略显匆忙的遮掩动作,以及镇纸下隐约露出的不同纸张边缘。但她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
“清韵来了,坐。”明璃示意她坐下,待宫女上茶退出后,主动开口道,“你来得正好,靖安司日本那边有消息回来了。”她将崔文敏密信中的核心发现——图纸源自大唐安乐朝武氏女官遗物,二十余年前流入日本又被卖回大夏麻氏——简要告知了沈清韵,略去了自己后续的担忧与新的密旨内容。
沈清韵听完,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她关注的焦点似乎与明璃截然不同:“陛下,如此说来,这几乎可以算是……那位前朝女皇,安乐皇帝李裹儿,也是穿越者的铁证了!”
“嗯?”明璃微微一怔,没想到沈清韵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为何如此说?你似乎……对此格外关注?”
沈清韵其实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好奇,一种“原来不止我一个”的微妙心理。但她并未直接表露这份私人的情感,而是迅速整理思路,给出了一个更“理性”且符合朝臣身份的回答:“陛下,臣关注此事,是因为这位李裹儿,或者说她所带来的‘知识’,实实在在地塑造了我们今日所处的这个世界。您想想,若非她在位时强力推行,哪来制度化的前朝女官体系,为后世女子出仕留下制度缝隙?哪来相对规范的女科取士,哪怕规模有限,也开了先例?哪来‘皇太女’这一打破嫡长子继承制的先例,为您今日君临天下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法理和历史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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