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十一月二十,夜。
洛阳城笼罩在深冬的寒意中,北风呼啸着掠过街巷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然而,这一夜的天空却异常晴朗,无云无雾,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立德坊,沈尚书府邸的后花园,此刻静谧无人,只有书房透出的灯光,在假山亭台间投下淡淡的光晕。
花园东北角,一座特意垫高、以青砖铺就的方形平台上,矗立着一架造型奇特的巨大器械。这是一台反射式天文望远镜,其主体是一段长约三尺、口径却达一尺的粗大金属圆筒,筒身黝黑,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筒身并非专门铸造,而是早年火炮研发初期,因设计失误导致口径过大、无法承受膛压而废弃的炮管。如今,这段废料被巧手改造,成了承载人类仰望星空梦想的容器。
筒身被牢牢固定在一个设计精妙、结构稳固的金属支架上。支架带有精密的手轮与齿轮组,可以极其细微地调节望远镜的指向——无论是水平方向的转动,还是垂直方向的俯仰。虽然整个装置连同支架重达数百斤,需要八名壮汉才能小心搬运就位,但一旦安置妥当,单人通过手轮即可轻松操控,进行精确的天体追踪观测。此刻,镜筒正静静指向东南方的夜空。
工部尚书沈清韵,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披风,正俯身于目镜之后,一手缓缓调节着某个微调旋钮,另一只手在旁边的矮几上,就着风灯的光芒,不时对照着一份摊开的星图。这台望远镜,是她亲自设计、由天工院光学所与精密机械所最顶尖的工匠耗时数月打造而成。
镜筒底端那块直径一尺的凹面主镜,已是目前大夏工匠抛光技艺的极限。沈清韵认为,这很可能是当世口径最大、成像最清晰的望远镜。今夜,她正在对这台心血之作进行最后的调试与校准。
明日是休沐日,无需早朝,沈清韵便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静谧的星空之下。亥时已过,她仍无睡意,专注地调整着焦距,试图在目镜的圆形视场中,捕捉更清晰的星点细节。
就在这时,花园小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房老仆引着一人匆匆而来,待到近前,借着风灯的光亮,沈清韵才看清来者——竟是轩辕明璃!她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未戴冠冕,长发简单束起,面上带着一丝夜行的风尘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陛……陛下?!”沈清韵直起身,惊愕之下几乎失声。她万万没想到,在这深夜时分,女皇会突然微服出现在自己府中。
自九月初三那场临波阁牌局,两人因皇夫、子嗣、行事理念等话题产生分歧,关系出现微妙疏离以来,沈清韵能感觉到明璃政务愈发繁忙,两人私下相处的时间锐减,那种曾经无话不谈、心意相通的亲密感,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这份疏离,如今终于被明璃清晰地感知到了。或许正是为此,今夜,她抛开了帝王的仪仗与矜持,做出了一个近乎冲动的决定——微服出宫,来到这立德坊,看看沈清韵在做什么。
与她登基前不同,那时她常以明珠公主或皇太女身份往来沈府,甚至有过彻夜长谈。但自夏元一四三年九月初八,登基前夜她因心绪不宁,从皇太女府密道过来寻沈清韵倾诉后,至今已一年有余,她再未踏足过这座府邸。今夜此行,意义非同寻常。
“不必多礼。”明璃摆手制止了沈清韵欲行的礼数,目光落在那台巨大的望远镜上,眼中带着好奇,“这么晚了,还在忙?这是何物?你在看什么?”
沈清韵定了定神,侧身让开观测位,示意道:“陛下,此乃新制成的反射式天文望远镜,用于观测星辰。今夜天气极好,臣正在调试。陛下可要一观?”
明璃点点头,依言走到目镜前,学着沈清韵的样子,俯身将眼睛凑近。然而,目镜中呈现的,只是一片黑暗背景上,若干个比肉眼所见更为明亮、但也仅仅是明亮些的光点,排列成陌生的图案。她看了片刻,直起身,疑惑更深:“朕只看到些更亮的星星,并无特别之处。清韵,你深夜在此,就为看这些?”
沈清韵轻轻摇头,指向东南方天空某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淡星区:“陛下,臣并非单纯观星。臣在尝试寻找、定位一颗特殊的星星——一颗在未来,确切地说,是在四十三年后,将会发生剧烈爆炸,变得极其明亮的星星。古籍中,常将此类突然出现、异常明亮的星称为‘客星’。”
她语气变得悠远:“根据后世记录,夏元一八七年,东南天区将爆发一颗前所未有的明亮客星,其光芒白日可见,传说甚至能用于在夜间看书。臣此刻试图寻找的,便是这颗未来客星爆发前,尚且暗淡的‘前身星’。若能提前数十年找到它,并持续观测记录其亮度、光谱……呃,就是其光的细微颜色变化,直至其爆发,我们将获得关于恒星演化、物质抛射等前所未有的知识。这些知识,即便在臣所知的那个‘未来’,也是未曾有机会如此近距离、长时间观测获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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