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五年正月初五,洛阳城还在年节的气氛中,依旧可见零星的彩灯与桃符。然而,那封来自巴特尔的求援信,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关于北疆长远战略的深层涟漪。
关于如何在遥远的漠北北端——那片被称为色楞格草原的苦寒之地——维持有效的军事存在,以震慑不服王化的蒙古-契丹联盟,并回应盟友巴特尔的请求,女皇轩辕明璃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征询那个总能带来不同视角与“超时代”见解的人。于是,一道简短的旨意送到了立德坊沈尚书府:邀工部尚书沈清韵,于正月初五午后,一同前往镇北王府,共商漠北之事。
午后,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先后抵达位于洛阳城北的镇北王府。轩辕明璃微服而至,沈清韵随后。早已接到消息的镇北王轩辕明凰与夫君萧越亲自在府门迎候。
“陛下。” “沈尚书。” 简单的见礼后,明凰与萧越领着二人,径直穿过王府庭院,来到后院一间宽敞而肃穆的书房。书房陈设简朴硬朗,多兵书舆图,符合主人的武将身份。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张巨大的漠北舆图,几乎占满整面墙,以浓淡不一的墨色勾勒出山脉、河流、湖泊与大致的地理方位,标注着一些汉字与疑似蒙古语的音译地名。
然而,沈清韵甫一踏入书房,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时,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这张图与她记忆中的现代地图,或者说与她凭借后世知识构建的内在地理认知框架,存在着明显的变形与失真。山脉的走向、河流的曲度、湖泊的形状与相对位置,都显得粗略而扭曲,许多区域的细节一片空白,或仅以象征性的波浪线、点状线表示“未知之地”。看来,大夏朝廷乃至整个中原文明对漠北深处,尤其是色楞格河流域及更北区域的勘测与地理认知,显然还处于非常原始、依赖道听途说与粗略估算的阶段。这无疑为任何远程军事行动增添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与风险。
四人围着一张铺着羊皮地图的宽大木案坐下。明璃开门见山,将巴特尔的来信内容及除夕夜与明凰、萧越的初步商议简要告知沈清韵,然后问道:“清韵,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尤其是,若欲在彼处长期维持威慑,有何可行之策?”
沈清韵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舆图,仿佛在脑海中努力将眼前这幅粗略的古图与她所知的地理知识进行重叠校准。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陛下,王爷,萧将军。对于派遣精锐,北上‘展示雷霆之威’,给予那些挑衅的部族以严厉教训,臣认为确有必要。此乃立威之举,可挫其锐气,扬我国威,亦是对巴特尔联盟的直接支持。”
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然而,关于长期在漠北北端,尤其是色楞格草原一带维持军事存在……请恕臣直言,此非易事,困难重重。”她面露难色,这并非推诿,而是基于对地理、气候、后勤的深刻认知。
沈清韵转向萧越,问道:“萧将军,当年草原远征军(指景和年间北伐金国、追击至漠北的战役)曾送给巴特尔联盟一些耐寒粮种,建议他们前往色楞格河流域尝试垦殖,以为长远之计?”
萧越回忆了一下,摇摇头:“确有此事。当时随军带有一些耐寒的黍、麦种子和土豆,也曾向巴特尔等人提及土豆可在色楞格河试种。但据后续了解,巴特尔联盟的部众最北的定居与种植尝试,也只到乌拉盖草原一带,并未继续向北深入色楞格河地区。至于与色楞格河南北位置大致相当的呼伦湖周边,他们也未曾尝试。”
沈清韵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用手指在案上虚画了一条线,解释道:“这不能完全怪他们畏难。以我们都曾居住过的幽州蓟城为地理基准点,向正北方向大约一千里,便是当前技术条件下,能够进行规模化农业种植的极限纬度。在更靠近海洋、受海洋气候调节的东北地区,或许这个极限可以再向北推进三四百里。但是,色楞格河流域……”她的手指点向舆图上那片模糊的北方区域,“其位置,大约在蓟城正北方向一千八百里到两千里之外,且深处内陆,大陆性气候极为显着,冬季酷寒漫长,夏季短暂。更关键的是,根据……根据一些自然规律推演,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历史时期,正是一个相对寒冷的‘小冰河期’,这种气候态势可能还要持续百余年。在这样的气候背景下,色楞格河流域想要大规模种植传统的黍、麦、稻等作物,几无可能。或许……只有土豆(马铃薯)这种特别耐寒、生长期短的作物,才有在那里存活并稳定收成的希望。但将土豆作为唯一粮食,并不容易。”
她的话让书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无法就地解决粮草,意味着任何长期驻军都必须依赖万里之外的补给,这几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沈清韵没有气馁,她站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努力从那些扭曲的线条中辨认出关键的地理特征。她努力回想着自己那个时代的历史地理知识,结合这幅古图可能对应的实际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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