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沈川是什么人?
二十四岁,从宣府小卒一路杀到靖北侯,复河套,平西域,更是在漠北之战伤我八旗根本……
这样的人,会把老家拱手让给你们掏?”
宁完我急道:“大汗!漠南戍堡虽多,但分兵把守,每堡兵力有限,
我军若集中精锐,以雷霆之势破其一点,其余堡寨根本来不及救援!”
“然后呢?”皇太极反问,“破了堡,然后呢,你们能在汉军腹地待多久,三天,五天,等沈川从漠北回师,等宣大、蓟辽的汉军合围,你们这支孤军,怎么回来?”
他走到宁完我面前,一字一句:“范先生,你的计策,建立在两个前提上,一是沈川愚蠢,二是汉军无能。”
宁完我脸色煞白。
“可沈川不蠢,汉军……”皇太极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九边卫所沈汉军还没到一触即溃的地步,只要有人能带领他们,不输我八旗多少!”
他重新看向舆图,手指重重按在漠北区域:“所以,我们不能赌,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稳住漠北,只要漠北诸部还在,大清就还有战略纵深,还有周旋余地。”
“可是大汗,”阿敏忍不住道,“就算咱们去了漠北,沈川若避而不战,一味游斗,怎么办,漠北广袤,咱们拖不起啊!”
“他必须战。”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因为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漠北诸部。”
他指向舆图上的斡难河:“他要的是这里,成吉思汗的兴起之地,蒙古的圣河,
他要在这里,用我大清和漠北诸部的血,祭奠五年前死在这里的五万明军,
他要在这里,告诉全天下,汉家,回来了。”
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多尔衮躬身:“臣弟明白了。臣愿为前锋,即刻整军出发。”
“不,”皇太极摆手,“你留守盛京,整顿京营,防备辽东明军异动。此番北上,朕亲自去。”
“大汗!”众臣惊呼。皇帝亲征,非同小可。
“朕必须去。”皇太极望向殿外北方,声音坚定,“因为这一战,关乎国运,胜,则漠北仍是我大清屏障;败……那就没有以后了。”
他转身看向殿下诸王:“阿济格,你率镶红旗为左翼,
阿敏,你率镶蓝旗为右翼,豪格,你率正蓝旗殿后,三日后,卯时出发。”
“喳!”
“至于宁先生,”皇太极看向脸色灰败的宁完我,“你的苦心,朕知道,但用兵之道,有时候要敢赌,有时候……一步都不能错。”
宁完我深深一揖,无言退下。
同日,漠北,克鲁伦河上游。
车臣汗硕垒站在河畔高坡上,望着南方天际线上那道不散的烟尘,脸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八岁,统治车臣汗部已三十余年,经历过无数次部落战争、白灾黑灾,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绝望。
三天了。
从八月二十八日与杨国柱部交战开始,整整三天,他麾下八千勇士轮番袭扰,箭矢耗去数万支,战死两千余人,却连那支明军的边都没摸到。
相反,汉军的援军越来越多——先是虞向荣的一千二百人,接着又来了三千步骑,现在南岸已经筑起三座简易堡寨,火铳、弩箭密布,彻底封死了渡河南下的通道。
更可怕的消息从西面传来:科尔沁完了,奥巴台吉的四个儿子全被俘虏,土谢图汗部溃散,札萨克图汗部正在北逃,沈川的中路精锐,距离斡难河已不足二百里。
“汗王,”大祭司跪在身后,颤抖着献上占卜的羊肩胛骨,“长生天……示警了,骨纹裂向北方,这是……大凶之兆。”
硕垒接过肩胛骨。
骨面上,裂纹如蛛网蔓延,最终指向北方。
那是更寒冷、更荒凉的西伯利亚边缘,是连鞑靼人都不愿轻易涉足的苦寒之地。
“北方……”他喃喃道。
“汗王!不能退啊!”
一名年轻台吉冲上高坡,满脸激愤,“这里是祖宗牧地,是曾经蒙古的成吉思汗赐予我们的草场,退了,我们算什么?丧家之犬吗?!”
硕垒缓缓转身,看着这个血气方刚的侄子。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为了草场可以跟任何人拼命。可现在……
“巴朗,”他轻声道,“你知道沈川为什么要打漠北吗?”
巴朗一愣。
“不是为了草场,不是为了牛羊。”硕垒望向南方,眼神苍凉,“他是来复仇的,当年,五万汉军死在这里,
现在,他带着更锋利的刀、更快的马、更狠的心,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挡不住,科尔沁挡不住,土谢图汗挡不住,札萨克图汗也挡不住,
皇太极的援军?等他们赶到,我们早就成了京观上的人头。”
“那……那就这么认输?”巴朗眼眶红了。
“不是认输,是活着。”硕垒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巴特尔,你要记住,草原上的狼,
知道什么时候该扑咬,什么时候该退走,
退走不是懦弱,是为了有一天,能再回来。”
他转身,对等候命令的将领们说:
“传令全部落,收拾能带的一切,今晚连夜北迁,老人、孩子、女人坐车,男人骑马护卫,牛羊带不走的,杀了腌成肉干。”
“汗王!那草场……”
“草场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硕垒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明军的玄色旗帜已隐约可见。
“走吧,往北走,走到汉人的马跑不动的地方,走到火铳打不到的地方,等汉人没落的时候,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他翻身上马,勒缰转身。
身后,庞大的部落开始蠕动,车马辎重汇成洪流,缓缓向北,消失在初秋的草原深处。
夕阳西下,将车臣汗部远去的背影拉得很长。
克伦伦河水声滔滔,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奏响哀歌。
而在南方二百里外,沈川立马高坡,接到了夜不收的急报:
“车臣汗部北遁,漠北东路……已通。”
他望向北方,眼中无喜无悲。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斡难河,就在眼前了。”
秋风猎猎,卷起龙旗。
漠北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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