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授祯五年)三月,辽东,盛京。
春寒料峭,但盛京皇宫内的气氛,却比室外更加冰寒刺骨。
曾经象征着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雄主赫赫武功的宫殿楼阁,如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无形的灰霾,连宫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听起来都带着一股凄凉不安的调子。
清宁宫,如今已是大清宣统皇帝多尔衮的寝宫兼日常理政之所。
殿内地龙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股沉甸甸的绝望与焦躁。
多尔衮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案上堆满了奏报,但他却没有翻看,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反复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眼神空茫地望着殿外依旧枯寂的庭院。
“五万……只有五万人了……”他低声喃喃,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曾几何时,大清的八旗劲旅,控弦之士何止十万?
铁蹄踏破辽沈,威震漠北,叩击山海关,何等煊赫!
可如今呢?
漠北一战,镶黄旗、正黄旗几乎全军覆没,正蓝旗、镶蓝旗主力尽丧,两红旗更不用说,前年漠南之战就已经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真正还能被他较为直接掌控的,只剩下他和多铎兄弟直属的两白旗,以及一部分勉强收拢、惊魂未定的两黄旗残部。
即便如此,还要剔除掉大量的伤兵、老弱。
范文程刚刚呈上的最新兵员清册,冰冷地显示着残酷的现实:八旗在册丁壮(理论上15-60岁男丁,包括女真各部、鞑靼各部和辽东其他少数民族强行编入满籍)总额已不足九万,其中能立刻顶盔掼甲、拉得开强弓、舞得动刀枪的“战兵”,满打满算,五万人。
而这五万人中,超过一半的面孔,稚嫩得令人心酸,多是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
他们是阵亡将士的子侄,是各旗为了凑足丁额、维持架子而紧急补充进来的“余丁”。
他们或许在父兄的教导下学过骑射,但真正的战场,那血肉横飞、意志与体力极限搏杀的地狱,他们从未经历过。
“娃娃兵……”
多尔衮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
指望这样一支军队去抵挡即将到来的、挟漠北大胜之威、必然由洪承畴、萧旻这等宿将悍帅统领的汉军最后清算?
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这,还仅仅是军事层面的冰山一角。
漠北惨败的连锁反应,如同多米诺骨牌,正在彻底摧毁大清自努尔哈赤政权二十年以来建立的统治基础。
随着漠北鞑靼诸部在汉军兵锋和沈川羁縻政策下彻底解体或倒向,大清失去了最重要的战略后方和兵源补充地。
西面、北面的缓冲地带不复存在,来自河套、宣大方向的压力可以直接传导到辽东脊背。
东面是大海,南面是山海关及关宁锦防线。
大清,已经被压缩在了辽河平原这一相对狭窄的区域,如同困兽。
除此之外,内部也是矛盾不断。
海西女真(叶赫、乌拉、辉发、哈达等部)的后裔与附属部落,当年被努尔哈赤以血腥手段征服吞并,本就心怀怨怼。
以往大清强盛时,尚能凭借武力威慑和劫掠分红加以控制。
如今大清元气大伤,威望扫地,对内的压榨却因财政窘迫而变本加厉。
(并非经济层面的压榨,而是强征各部男丁上战场卖命,俗称血税,
现实历史中满清外藩各部缴纳的血税从努尔哈赤时期开始,一直缴到太平天国时期,
直到满清最后一支外藩蒙古骑兵,僧格尔泌所部被捻军歼灭为止,
这时候满清才被迫极不情愿迈入由左宗棠主导的骑兵文明向步兵文明复兴的时代)
这些海西部落再也无法忍受。
今年以来,已接连有大小十余个部落或举族北迁进入更偏僻的山区。
或暗中与汉军边镇联络,甚至公开叛离,不再听从盛京号令,也不再提供兵员、粮草。
大清的基本盘——
女真各部的人心,正在加速流失。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经济层面。
大清并非纯粹的游牧渔猎政权,其经济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汉地、朝鲜、鞑靼各部的劫掠,以及建立在掳掠大量汉人、朝鲜人基础上的“托克索”奴隶庄园经济。
这些庄园生产粮食、布匹、铁器,供养八旗贵族和军队。
然而,随着军事上接连惨败,劫掠来源锐减;
更可怕的是,汉军在沈川影响下,在辽东方开始有意识地宣传“解救包衣”,甚至大规模出击袭扰庄园,导致辽东各地的托克索庄园出现了大规模的奴隶逃亡潮!
部分小型庄园主镇压不力,甚至出现汉人包衣、阿哈反客为主,然后让庄园主一家给自己干活。
这就导致清国这个马匪集团失去了稳定的物资来源。
仅仅依靠辽东本地那点产出和日趋困难的走私贸易,根本无法支撑一个庞大的军事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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