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掠过龙宫寺以东的海面。
数十艘福船和沙船呈扇形抛锚,桅杆上,日月旗与“龙武前营”的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舢板和哨船像忙碌的蚁群,在运输船与海岸间穿梭。每条小船配四名水手,木桨划破海面,溅起白色浪花。军士们顺着绳梯从运输船侧爬下,动作熟练如演练过千百遍。先登船的总是刀盾兵——他们身背钢盾,腰挎横刀,即便在摇晃的小船上也能保持平衡。
“第三波,八百人已登岸!”了望哨的声音从运输船桅杆传来。
金士麒放下双筒望远镜,镜片上的镀膜在阳光下没有反光。他转身对身旁的父亲说:“按这速度,申时初可全数登陆。”
金冠没有立刻回应。这位四十七岁的参将站在龙宫寺残破的钟楼上,手扶斑驳的木栏,目光扫过整个登陆场。他面庞黝黑,左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那是去年觉华岛冰战时,镶白旗骑兵留下的纪念。
钟楼高约五丈,是这片海岸的制高点。从这里望去,三处天然滩头同时作业的景象尽收眼底。
已登陆的部队按红、蓝、黄三色臂章分区集结——红色代表火枪兵,蓝色是刀盾兵,黄色为长矛手。各队百总手持令旗指挥,队伍移动井然有序。
辎重堆积点设在海滩东侧。弹药箱码放成整齐的方块,上面盖着油布防潮。三十辆粮车已卸船过半,民夫们正将米袋搬上马车。
更远处,一门门野战炮被特制吊架从运输船缓缓下放至平底驳船——这是整个登陆过程中最精细的活儿。
“令姜铠——”金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已上岸的六门炮推至东侧高地,构筑临时炮位。防建奴突袭。”
“是!”传令兵飞奔下楼。
金士麒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筒转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宁远城所在,此刻只能看见低矮的山峦轮廓。天空阴沉,层云低压,几只海鸟惊飞着掠过海面。
他想起去年的正月——
建奴骑兵果真是踏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潘老爷带着登莱团练提前登岛,以强悍的火器,将乌讷格统领的两万骑兵打得狼奔豚突。非是如此,他父子二人,阖岛一万五千军民——恐怕早已是一堆堆枯骨了。
这场大战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金冠因功升参将,姚抚民晋副将,无论是龙武前营,还是屯粮城营;无论是将官,还是普通兵士,没有一个能忘记潘老爷。
更甚的是,随之而来的粮食、饷银、武器、装备,还有严明军纪和严格训练。
兵士月银足额发放到人手,军官人人都拿高饷——还想着喝兵血的人都沉了渤海。每日每个兵伙食定额——大米二斤、猪肉四两、鸡蛋一枚,菜蔬半斤。每三个月发放全新军衣、内衣及鞋袜。一开始还有人开玩笑,这一个个兵蛋子都养成了地主家的少爷了。可兵士们,肉眼可见的,越发的变得面色红润、身强体壮。
“父亲——”金士麒轻声说,“接应的人还没到。”
金冠“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表表壳。那是潘老爷今年正月所赠,银质表壳上刻有——
金冠
潘浒於天启柒年正月赠。
按约定,宁远游击张存仁应率马步五百,在未时前抵龙宫寺接应。然而,踪影全无。
半个月前,宁远派出信使赶赴觉华岛,呈上袁崇焕的亲笔信。信上盖着辽东巡抚关防,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东虏蠢蠢欲动,欲犯宁锦,望觉华速备。”
到了四月廿五,锦州被围的消息传到岛上。众人相商,“锦州若失,宁远孤掌难鸣,难以久撑。”
他们向潘庄发电,电文概要——宁锦告急,请准出兵。
随后,诸营开始备战。屯粮城营右路仍在编训之中,故而决定若是驰援宁远,以龙武前营左协为主,右协(水路)相辅。左协步枪每人携弹一百二十发,每门炮备弹一百发——榴弹和榴霰弹各半,此外就是食品、药品和医护急救用品等。
仅过了两日,回电便发了过来——
“准。左协出战需带足三月粮弹,民夫按一比二配属。战场机变,汝自决之。”
落款是高顺。潘老爷的第一心腹,也是登莱团练中第二人。
“战场机变,汝自决之。”金冠默念这句话,手指在怀表表壳上轻轻敲击。
钟楼下传来脚步声。左协第一千总王锡斧登上楼来,这位原戚家军老兵年过五旬,步伐依然稳健。“参将,第一千人队已整队完毕,随时可开拔。”
“不着急,再等等。”金冠说。
申时初,最后一艘运输船清空。
龙宫寺外的滩头上,三千六百七十四名战斗员列成方阵。两千零三十名民夫在阵后整队,他们将负责运输、筑营、救护等辅助任务。按照登莱团练的标准,民夫都配发了铁盔、半身甲。
金冠走下钟楼,在众军官簇拥下巡视部队。
首先是火枪兵阵列。四年式步枪的枪管在阴天中泛着暗蓝光泽。这种步枪全长逾四尺(约130厘米),重七斤三两(约4.1公斤)。据说,这种新式火枪来自万里之外的阿美利肯国,枪膛内有四条右旋膛线,能让弹头旋转飞行,打得更准更远。每个火枪兵腰间的牛皮弹盒里,黄铜壳子弹排列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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