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巴塔维亚,湿热得令人窒息。
拂晓前的海雾汹涌漫上岸线,灰白的潮湿水汽裹着红树林腐殖的腥气、海潮的咸涩,死死笼住整座石质城邦,将楼宇、炮台、码头的轮廓晕成一片模糊暗影。城内青石板路面凝满细密水珠,踩上去湿滑黏脚。沿街屋舍皆是红瓦白墙,紧闭的百叶窗死死隔绝着屋外的潮气与雾气,寂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码头之上桅樯林立,数十艘商船静静锚泊海面,帆布尽数收拢束在横桁之上,粗重缆绳垂落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映出细碎摇曳的倒影。整座城池沉在拂晓前的死寂里,唯有总督府二楼的会议厅,灯火彻夜未熄。
几只野猫顺着屋檐排水沟悄然窜过,爪垫踏在瓦片上悄无声息。一只野猫从矮墙纵身跃下,落地一瞬即刻弹起,闪身钻进幽深巷陌,转瞬无踪。满城民居尚且门窗紧闭、灯火全无,唯独这间会议厅的微光,刺破了整座城池的沉沉夜色。
***
长木桌中央摊开一卷陈旧海图,几封拆封的信函随意叠放一旁。煤油灯灯芯压得极低,豆大的橘黄微光仅能照亮方寸桌面,桌边众人的面容尽数沉陷在浓重阴影里,只剩模糊轮廓。
赫里特·范德海登独坐长桌一侧,面前的黑咖啡早已凉透,液面凝着一层暗沉油膜,杯沿结着一圈干涸的褐色渍痕。自麻剌加折返巴塔维亚,他未及休整,仅换了一身干净衣袍便赶赴议事,眼下青黑浓重,尽显疲惫。浅黄头发草草梳理,鬓角依旧杂乱翘起,他整个人慵懒靠坐椅背,双臂交叉抵于胸前,神态淡漠,眼底却藏着审慎的思索。
长桌尽头端坐总督雅各布·范德林。一身深红色丝绒外套繁复厚重,与南洋湿热的气候格格不入,却常年不变。他年过半百,圆脸叠着双下巴,胸前悬着细链金边眼镜,镜片映着跳跃的灯火。指间反复摩挲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斗,琥珀烟嘴被掌心捂得温热,心绪全然藏于沉静之中。
方才,范德海登已将麻剌加之行尽数禀报:突如其来的大明灰绿色舰队、射速骇人、覆盖面极广的新式火器、立碑划界时龙国祥的强硬果决,还有柔佛数千大军、数十头战象组成的精锐阵列,在明军火力下顷刻溃败的惨烈景象。
话音落尽,他端起凉咖啡抿了一口,舌尖触到苦涩冷硬的口感,当即蹙眉放下瓷杯。
会议厅内死寂蔓延,良久,范德林总督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侥幸试探:“有没有可能,这支明国舰队只是过境?或许数日之后便会扬帆南下,彻底离开这片海域。”
范德海登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他们在淡马锡勒石立界,在麻剌加要塞升起本国战旗,击退柔佛攻势后并未乘胜扩张、肆意劫掠,反而稳守防线、规整港区。这绝非过境试探,是铁了心要扎根南洋、掌控海峡咽喉。”
桌边余下七八名官员无人插话,各怀心思、默然静坐。深蓝军装的军官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纽扣,心绪浮动;体态臃肿的富商背靠椅背、双目微阖,看似昏昏欲睡,呼吸节奏却沉稳规整,分毫未乱;情报主管压低黑色宽檐帽,整张脸隐于阴影,只露削薄下颌,听闻汇报时双唇紧抿,神色冷肃。
范德林将烟斗抵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细碎声响划破死寂,低声自语:“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阴影中的情报主管缓缓起身,声音低沉清晰,不带半分波澜:“先探清虚实。收买、窥探、交涉,手段不拘。若这只是一支孤军,无本土后援支撑,我们便有余地周旋制衡。”
他迈步走到海图前,指尖顺着麻剌加海峡东南海岸线划出一道弧线:“我即刻派人北上,伪装成渔民、商贩混入港区,打探舰队兵力、火器配置、物资储备。”指尖落点一转,轻点柔佛疆域,“柔佛新败,心气难平,必然心存怨怼。我们居中递话撮合,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渔利。”
范德林将烟斗叼在口中,未燃明火,只沉沉吐出一句:“即刻行事。”
***
旬日过后,麻剌加港区已然焕然一新。炮击留下的残砖碎瓦、锈蚀铁片尽数清运干净,破损栈桥更换了崭新的松木甲板,嫩黄木色鲜亮干净,在烈日下泛着温润的油光。沿岸损毁的货站已然重建,粗实木柱挺立成行,工人正忙着铺设棕榈与茅草编织的顶篷,一派规整复苏的景象。
清晨薄雾未散,海面水汽氤氲,几艘小渔船零散泊于港区近海。其中一艘船身老旧斑驳,船漆尽数剥落,灰白色的船板被海水常年浸泡,发胀发软。破旧渔网随意搭在船舷,不断滴落咸水,甲板上摊着零星鲭鱼、小虾,看着与寻常近海渔舟别无二致。
船上一老一少,老者蹲在船尾慢条斯理收网,少年立于船头打理渔获,全程沉默无言,姿态悠然。
码头值守的登州兵扫了渔船一眼,未见异常,便收回目光。这艘船太过寻常,寻常到混迹一众渔船之间,毫无存在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