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压低帽檐,大半张脸隐于阴影之中。他外露的皮肤晒成南洋常见的深棕,可脖颈、手腕内侧却露出一圈突兀的白皙,肤色分界生硬刻意,绝非常年打鱼之人该有的肌理。左耳后一道浅淡旧疤,从耳垂延伸至耳廓,是旧日伤痕留存的痕迹。
他手持短刀慢条斯理刮去鱼鳞,动作娴熟利落,目光却从未落在手中渔获之上,始终隐秘扫视港区全貌。新建的货站梁柱、加固的栈桥甲板、要塞二层窗台暗藏的观测铜管、靖远号舷侧整齐排布的炮窗,尽数被他默默记在心中。
他在心底默默清点炮窗数量、炮位朝向,熟记岗哨点位、巡逻路线与换班时辰,将整座港区的布防格局,一点点描摹在心。
心绪紧绷之际,他骤然察觉一道视线锁定自身。栈桥木桩旁,一名灰绿色军装的登州兵正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沉稳锐利,不躲不避。
少年握刀的指尖骤然一顿,脊背肌肉瞬间绷紧,隔着薄薄短衫,脊骨线条清晰凸起。他强行压下心绪波动,低头继续打理渔获,故作从容,直到那道视线缓缓移开,才悄然松了一口紧绷的气息。
这艘老旧渔船在港区近海滞留了整整一个时辰。晨光正好、渔市最旺的时辰,渔船既不卸货售卖,也不驶离归港,只静静漂泊海面,全然违背渔民常理。
异常的静默,终究引来了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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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身着便装的登州兵,从仓库阴影处悄然绕行而出。脚步轻缓无声,借着晨间码头的嘈杂遮掩身形,一前一后、间距五步,顺着栈桥边缘悄然逼近渔船。
船上老者最先察觉异动,面色骤变,张口用本地土话急促呼喊。船舱帘布骤然掀开,少年半个身子探出,手中一卷纸质物件正匆匆往怀中藏匿。望见逼近的便装兵,他动作骤然僵住,旋即俯身想要解开船尾缆绳,驾船逃离。
为时已晚。
前方便装兵纵身跃上船头,老旧船身骤然一晃,稳稳封住前路。后方士兵立于栈桥之上,彻底截断上岸退路。少年指尖停在缆绳结上,抬眼望了望合围的两人,最终缓缓垂手,放弃抵抗。
船舱搜查收获颇丰。油布包裹的皮包里,藏着两卷密图密报。一卷炭笔手绘的要塞布防图,精准标注了炮位、出入口、弹药仓库、水源水井的具体位置,线条粗糙却方位精准;另一卷布满细密荷兰文,清晰记录着大明舰队数量、停泊位置、炮塔朝向、陆战队兵力估算,多处存疑信息皆用铅笔圈注,探查目的昭然若揭。
老少二人被押解上岸,全程温顺缄默。少年垂首随行,途经栈桥顶端时,悄然抬眼望向外海。港湾千米之外,一艘尼德兰商船半收船帆、远远锚泊海面,静静等候消息,显然是接应奸细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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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设在要塞底层一间无窗石室。石墙常年渗水,潮气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腐气息。油灯孤悬桌面,火苗在穿隙微风中轻轻晃动,将少年的影子投在石壁之上,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审讯官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登州武官,肩宽背正、面容方正,一口纯正北方官话,沉稳有力。他逐一问询少年姓名、籍贯、登岛缘由。
少年自称阿吉,本地渔村出身,随叔父出海打鱼,听闻麻剌加换了新主,想来港区售卖渔获、讨些生计。应答条理清晰、语气平稳,目光坦荡无躲闪,显然是提前演练过的说辞。
审讯官将两卷密报摊开,推至他面前,沉声追问:“这也是你闲来无事画着玩的?”
少年垂眸凝视纸面,沉默数息,依旧固执应答:“随手涂鸦而已。”
审讯官并未过多辩驳追问,合上卷宗,忽然淡淡开口:“外海那艘接应的商船,我们已经放行离开了。”
少年唇角肌肉极细微地松弛一瞬,那一丝紧绷后的释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可这转瞬的破绽,终究被审讯官精准捕捉、默默记下。
石室铁门轰然合拢,锁链碰撞发出哗啦脆响。油灯火苗被气流带得剧烈晃动,片刻后才缓缓稳住。少年端坐桌前,目光死死落在那两卷被收缴的密图之上,久久未动,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郁与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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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要塞大门前来了一名本地商贩。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衫,脚踩草鞋,帽檐压低遮面,推着一辆满载鲜果的木车。芭蕉、芒果、木瓜堆叠成堆,乌黑发亮的椰子错落其间,看着朴实本分。
他立于岗哨之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语调谦卑和善,声称听闻大明将军驻守此地、保境安民,特备薄礼,聊表本地百姓谢意。
岗哨依规拦下鲜果推车细致查验,果然在底层芭蕉叶之下,发现一只精致红木小匣,匣身边角包铜、打磨光滑。开盖之后,一排排成色均等、磨边规整的西班牙银元整齐码放,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青白光泽,数量不菲。
消息传至指挥所时,龙国祥正伏于案前研判海图,铅笔在麻剌加海峡航道上细细勾勒航迹。听闻禀报,笔尖未停,稳稳画完最后一段线条,方才抬眼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人放行,银元清点入库登记。转告来人,往后不必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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