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内，清冷的檀香无声盘旋，却压不住从偏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婴儿啼哭，断断续续，像一根细线，勒在人心上。
皇后倏地站起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什么？！皇上要将十皇子养在妾的名下？！”
魏晔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舒展开，语气放得和缓下来：“朕知道，宁国公夫人骤然离世，你心中悲痛难解，近来又缠绵病榻。朕看在眼里，亦是忧心。”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入宫多年，膝下一直空虚。朕想着，若有个孩子养在身边，一来可慰你丧母之痛，二来这宫里有了稚儿欢笑，或许也能添些生气，于你病体康健也有裨益。十皇子康健伶俐，交予你亲自教养，朕也最为放心。况且他如今尚在襁褓，还不记事，从小养在你身边，日后自然与你最是亲近。”
皇后听罢，非但未见喜色，苍白的脸颊反而因急怒浮上一抹异样的红晕。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皇上！您将十皇子这样抱来，可曾想过，崔妹妹往后该如何自处？！那是她十月怀胎，拼却性命才生下的骨血啊！”
魏晔眉头再次蹙起：“此事朕自有安排，皇后不必多虑。德妃向来明事理，识大体，她……自会明白其中深意。”
皇后胸口起伏几下，喉间的痒意被她死死压下：“不能因为崔妹妹向来明事理，皇上就能理所当然地抱走她的孩子！她是个母亲！天下间，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骨肉被夺走！若是……若是妾的安哥儿还在，谁敢动他分毫，妾是要与那人拼命的！”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妾与崔妹妹多年相伴，情同姐妹。您如今这般行事，是要生生剜了她的心，也是要……斩断妾在这深宫里，最后一点暖意吗？”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朕知道，自安哥儿夭折后，你心里……一直怨着朕。可你是皇后！是中宫之主，是天下万民的表率！”他加重了语气，“宁国公夫人之事，朕体恤你心，准你静养哀思。但你一味沉溺哀恸，长久不问宫务，不展欢颜，前朝后宫如何能安？人心如何能定？朕将十皇子交予你，是望你移情于稚子，重振精神，担起你身为皇后的职责。这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皇上还知道我是皇后！”皇后拔高了声音，“正因妾是皇后，才更做不得这等忘恩负义、令人齿冷之事！”
“皇上可还记得，昔日妾病重垂危，是谁衣不解带守在妾榻前，最后把妾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是崔妹妹！如今，您却要妾夺走她的孩子？”她挺直了背脊，病弱的身躯迸出凛然不可犯的孤绝，“您这是在逼妾自绝于仁义！若连救命之恩都能以夺子相报，妾还有何颜面苟居后位，又有何德行，配谈‘母仪天下’四字？！”
魏晔沉声道：“放肆！朕念你病中哀思，一再宽容，可你瞧瞧自己，如今还有半分皇后的体统与分寸吗？朕一片苦心为你日后筹谋，在你口中，反倒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皇后眼含讥诮：“为妾筹谋？皇上若真是为了妾考量，为何不事先来问一句，妾愿不愿意抱养十皇子？”她顿了顿，“想必您心中清楚妾不愿意吧？否则又怎会不先来与妾商议，而是今日直接抱着十皇子上门，逼妾就范！”
魏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那点稀薄的温情荡然无存，声音里只剩下不容置喙的权威与冷硬：“皇后！中宫择皇子抚养，以正嫡庶，承继宗庙，乃是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关乎国本社稷，岂容你凭私心置喙？！你身为皇后，不思顾全大局，反而一味拘泥于私情小义，口出怨怼，成何体统？”
皇后听了，先是沉默，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凄怆与绝望：“不管是哪个皇子，都是皇上的血脉，对皇上而言，自然无甚差别。”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妾早就与您说过，妾不愿抱养任何人的孩子。因为在妾心里，永远只有一个孩子……是那个没能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世间的、妾的孩子！您可以用规矩、用祖制、用国本来压妾，可您填不满妾心里那个永远的空洞！如今，您还要用另一个母亲活生生的骨肉，来提醒妾这份永远的缺失吗？！”
魏晔被她这近乎泣血的质问彻底激怒，额角青筋隐现：“皇后！你看看你自己，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朕念你丧子之伤，多年来处处体恤，事事优容！可你呢？沉溺旧痛，不思己责，如今连抚育皇子、承继嫡统这样的国之大事，也敢以私心相抗！你心中只有那早夭的孩子，可曾想过朕？想过这江山社稷需要有人承嗣？！”
皇后蹒跚着，一步一步朝他走近：“皇上打压世家，忌惮外戚，妾明白。可您为了剪除姚家，不惜……不惜暗中做下手脚，让我母族流放北地苦寒之处。但凡您对我、对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一丝顾念，也断不会选在我即将临盆的时候动手……如今我的孩子没了，族人在北地挣扎，母亲也走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皇上做下的时候，又可曾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我？皇上，您当真有心吗？”
魏晔怒极：“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你若再执迷不悟……”
皇后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激烈与悲怆都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下平静。
她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极轻地问：：“皇上是要废了妾吗？”
方才皇后言辞激烈，魏晔尚且能去辩驳。此刻她静了下来，反而让魏晔满腔的怒意，一时失去了着力之处，僵在了半空。
一丝刺目的鲜红，从皇后唇角蜿蜒而下。她身体晃了晃，仿佛最后一丝支撑被抽走，猛地向前一倾，一口鲜血便呛咳出来，随即整个人软倒下去。
魏晔脸色骤变，将人揽入怀中，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惊惶而变了调：“传太医！”
皇后呛出的那口血，不偏不倚，正溅在魏晔前襟的龙纹上，那抹猩红迅速洇开，将那耀眼的金线染得一片污浊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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