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装甲师基地的礼堂,足以容纳上千人,此刻座无虚席。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军官与士兵混坐,旧式军礼服与沾满油污的作战服并列,佩戴三色袖标者与依旧保留旧标识者相邻,构成了一幅革命后军队内部复杂生态的缩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汗味,以及一种焦灼的期待感。
米哈伊一世走上讲台,他没有穿军礼服,依旧是一身深色的便装大衣,与台下森然的军绿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环视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迷茫的脸庞,那些脸上带着革命的亢奋消退后的空虚,以及对未来的深切不安。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没有用讲稿,开口的第一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士兵们,军官们。我不是以国王的身份站在这里,因为那个头衔,已随宪法成为历史。”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寂静的礼堂里回荡,“我站在这里,是一个比国王更古老的身份——一个罗马尼亚人,一个和你们所有人的父辈、祖辈一样,深爱着这片土地的人。”
开场白让台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他主动剥离了王权的光环,将自己置于一个更普遍、也更难以反驳的情感基石上。
“几天前,我走在布加勒斯特的街头,”米哈伊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我看到了弹孔,看到了泪水,也看到了废墟中不屈的希望。我和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交谈,和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握手,和不知道明天面包在哪里的老人对视。我听到了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心跳,感受到了她最深切的创痛。”
他描述着街头的见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白描般的真实。台下的人们,许多都亲身参与了那些街头冲突,或是目睹了悲剧的发生,这些叙述勾起了他们复杂的回忆,礼堂里弥漫开一种共通的悲怆情绪。
“而你们,”米哈伊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风暴。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曾对旧政权效忠,却在最后关头为了良知而调转枪口;你们中的另一些人,可能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革命的一方。现在,旧的时代轰然倒塌,新的秩序尚未稳固。你们在问自己,也在彼此询问:我们是谁?我们曾经效忠什么?我们现在又该效忠于谁?”
他精准地戳中了每个人心中最深的困惑与焦虑。台下鸦雀无声,连最激进的军官也凝神倾听。
“那个下令你们向同胞开枪的政权,不值得效忠!”米哈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任何将个人或党派的私欲凌驾于国家与人民利益之上的权力,都不值得军队为之付出忠诚!”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礼堂炸响。他直接否定了齐奥塞斯库政权的合法性,这无疑与台下绝大多数人,无论是何派别,在情感上取得了共鸣。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那么,新的主人是谁?”米哈伊抛出了核心问题,随即自己给出了答案,“军队不应该有‘主人’!罗马尼亚的军队,不属于任何个人,不属于任何家族,也不属于任何政党!”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力量充分渗透。
“这支军队,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它的灵魂就只有一个归属——罗马尼亚!是这片孕育了我们的喀尔巴阡山脉与多瑙河的土地,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讲着罗马尼亚语、传承着罗马尼亚历史与文化的人民!”
“你们的枪口,只应对准外来之敌;你们的胸膛,只应为保卫家园与同胞而牺牲!”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你们的荣誉,不在于服从了哪个具体的命令,而在于是否扪心自问,这个命令是否符合罗马尼亚的最高利益!是否符合你作为一个罗马尼亚人的良知!”
米哈伊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政治解决方案,他没有说要效忠“救国阵线”或是其他任何政治实体。他将忠诚的对象,从变幻莫测的政治权力,提升到了一个永恒且崇高的概念——祖国与人民。
“宪法,”他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深沉,“当未来的宪法得以确立,它不应是某个统治集团意志的体现,而应是这片土地和人民根本利益的保障。那时,忠于宪法,就是忠于罗马尼亚本身。”
“而在那之前,”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请记住你们军旗上的颜色,记住你们入伍时的誓言中最根本的那一条——为了罗马尼亚!保持你们的纪律,守护你们的营地,维护国家的稳定。因为混乱与内战,是唯一能再次摧毁我们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祖国的敌人。”
演讲结束了。米哈伊没有呼喊口号,没有要求掌声。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短暂的沉寂之后,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猛然爆发开来,席卷了整个礼堂。这掌声,来自于被理解的军官,来自于被点燃的士兵,来自于所有在迷茫中找到了一个坚实支点的人。杜米特雷斯库将军看着台上那个身影,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米哈伊一世今天送来的,不是命令,而是一颗在风暴中能够指引方向的“定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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