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武那番剖心沥胆的陈词之后,文会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凝重。众人似乎都还沉浸在那关于“权臣”、“志向”、“未来”的宏大命题之中,一时无人言语。庞统与诸葛亮亦是沉默,两人目光相接,似有无声的交流。
耿武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方才与士元先生一番探讨,涉及根本,引人深思。然,清谈高论,终需脚踏实地。 今日文会,本为以文会友,切磋学问,岂可因耿某一人之事,坏了雅兴?”
他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而富有引导性:“鉴往知来,方能明今日之势。 我等方才论及史册,谈及古人,不如接着这势头,聊聊当今天下的形势。天下纷扰,诸侯并起,百姓困苦,社稷飘摇。 在座诸位,皆是我荆襄才俊,学富五车,胸怀韬略。不知诸君,对眼下这乱局,有何高见?对这天下未来之走向,又有何预见? 不妨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耿某在此洗耳恭听,愿与诸君共论之。”
他将话题从敏感的个人立场,巧妙地转向了更宏观、也更安全的“天下大势”分析。这既符合文会“品评时务”的初衷,又能进一步观察这些荆州才俊的真实见识和立场,更能为他接下来的决策提供参考。
果然,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方才因耿武身份和庞统的尖锐问题而带来的压力,似乎消散了不少。毕竟,谈论天下大势,是士人学子最热衷也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向朗率先开口,他为人沉稳,思路清晰,起身拱手道:“将军,诸君。在下以为,当今天下,虽群雄割据,然大势已渐明朗。 北方,袁本初新败于官渡,元气大伤,威望大损,其内部冀、并、幽、青四州,本非铁板一块,恐有分崩之危。 曹孟德虽挟天子,据兖、豫、徐,看似得利,然其四面受敌,西有将军(指耿武)虎视关中,东有吕布反复徐州,南有刘表、孙策,北有袁绍余部,实则是困兽犹斗,难以持久。中原腹地,恐成僵持拉锯之势,非一时可定。”
他分析得条理分明,点出了北方两大巨头各自的困境,认为中原短期内难以统一。
“公威(孟建字)兄所言,不无道理。” 坐在他旁边的石韬接口道,他性格更趋务实,“然在下以为,僵持只是表象。关键之处,在于人心向背与实力消长。曹孟德虽处境艰难,然其善于用人,法度严明,屯田积谷,根基渐固。 反观袁本初,谋而不断,好谋无决,外宽内忌,麾下谋臣武将,各怀心思。 长此以往,强弱之势,恐将易位。 届时,中原谁属,犹未可知。荆州、江东,若不能趁此良机, 或西进益州,或北上中原, 恐将来只能坐视北方强邻养成,悔之晚矣。”
石韬更看重内部治理和执行力,认为曹操的潜力更大,并提醒荆州、扬州(江东)需有远虑。
“广元(石韬字)兄未免太高看曹孟德了。” 另一名出身襄阳本地士族的青年蒯祺(蒯越之侄)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道,“曹孟德虽有能,然其出身阉宦之后,声望有亏,且 为人多疑好杀, 陈宫、张邈之叛,吕布之反复,皆因其苛酷所致。 其挟天子以令诸侯,看似名正言顺,实则为天下有识之士所不齿。 其势愈强,反抗之力亦愈强。 依我看,中原最终归属,未必是曹,亦未必是袁,或许另有其人。 比如…… 坐拥四州,民殷国富,带甲百万的**袁本初,若能痛定思痛,重整旗鼓……”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显是偏向袁绍,这或许也代表了部分与河北有联系的荆州士族的心态。
“祺兄此言差矣!” 坐在角落的一名面容清瘦、目光炯炯的年轻士子忽然开口,他名叫马良,字季常,襄阳宜城人,虽出身不高,但素有才名,“袁本初好谋无断,色厉胆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官渡一败,已显其能。纵有河北四州,不过冢中枯骨,早晚为他人所并! 至于曹孟德,诚如广元兄所言,确有其能,然其性忌,能人难以尽用; 且篡逆之心,路人皆知。 其势愈大,与汉室矛盾愈深, 迟早有决裂之日!”
马良言辞犀利,将袁绍、曹操都批了一通,然后话锋一转:“当今天下,能扶危定倾,重振汉室者, 依在下浅见, 非唯兵强马壮, 更需名正言顺,德才兼备, 且能揽天下英才,收四海之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端坐上首的耿武,显然意有所指。他虽未明言,但暗示耿武或许具备这样的潜质(名分上有车骑将军、录尚书事等头衔,实力强大,且刚刚表达了“匡扶汉室”的意愿)。
接着,又有数人发言,或分析西凉马腾、韩遂与汉中张鲁的牵制,或谈论益州刘璋的暗弱与内部矛盾,或议论江东孙策的强势与潜在危机(好勇斗狠,树敌过多)。众人各执己见,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倒也显得热闹非凡,将天下各大势力几乎分析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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