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喧嚣尚未彻底从校园的街巷间散尽,晚风卷着残留的欢呼与汗水气息,掠过青灰色的教学楼顶,拂过操场边枯黄的草叶,最终轻轻落在校园深处那方静谧的荷花池上。池水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冰面映着昏黄的路灯,泛着冷寂又朦胧的光,池边老槐树枝桠虬曲,枯枝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在夜色里无声抓挠。
就在这槐树下,一道半透明的青灰色身影静静蹲着,一身洗得发白、针脚粗粝的粗布短打,肩头斜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木工具箱,箱身刻满了岁月与木屑留下的纹路,边缘甚至还嵌着几枚早已生锈的铁钉。那是个老幽灵,身形佝偻,须发皆白,面容刻满了人间百年的风霜与愁苦,一双浑浊却依旧透着执拗的眼,死死盯着池面倒映的人间灯火,一声接一声地叹气,那叹息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落在冰面上,竟凝出了细碎的白霜。
守在池边的小幽灵飘过来,怯生生地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敬畏:“守护使大人,这是鲁师傅,生前是阳间顶有名的木匠,一手榫卯手艺冠绝乡里,一辈子没做过次品,执念深到入了地府也不肯散,心心念念就想做出一件能真正传世、能通阴阳、能让万灵叹服的巧物。他听说阳间如今工艺通天,机器能劈木、金属能合页、桌椅能旋转升降,硬是从镜像裂隙里钻出来,想求您带他去学现代木工,圆了这百年未竟的心愿。”
我刚走近,那老幽灵便猛地抬起头,见到我周身萦绕的守护灵光,立刻撑着地面颤巍巍起身,双手交叠,毕恭毕敬深深作揖,动作是古礼里最标准的匠人揖,虔诚又恳切,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守护使大人,求您引路!老朽鲁杵,一生与木为伴,榫卯为骨、木屑为魂,自认手艺不差,可到了地府,见阎王殿陈设古朴,却少一件趁手又体面的坐具。我在镜像里窥见阳间桌椅,稳如泰山、巧夺天工,更有能旋能转的软椅,心痒难耐,只想学一身新技艺,亲手打造一把阴阳两用、灵体凡胎皆可坐的转椅,献给阎君当作寿诞贺礼!求大人成全!”
他眼中的光,是百年执念凝成的火,炽烈得几乎要烧穿灵体的薄烟,我望着那股不肯消散的执拗,心知这是匠人刻入魂魄的坚守,若是强行阻拦,执念只会愈演愈烈,最终坠入镜像裂隙,沦为无智的凶灵。略一沉吟,我点头应下:“好,我带你去阳间家具城,看遍现代工艺,也让你明白,真正的巧物,从不是死守古法,也不是强逆天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我便引着鲁师傅穿过校园与阳间的薄界,踏入人声鼎沸的家具城。巨大的展厅里,实木桌椅、皮质转椅、钢架沙发琳琅满目,机械切割的木纹平整光滑,金属合页开合无声,电动工具打磨出的棱角圆润规整,每一件器物都透着现代工业的精准与高效。鲁师傅的魂体瞬间绷紧,像个初见天地的孩童,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货架上那把可升降、可旋转、带软包靠背的办公转椅,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触碰到椅面。
他飘到电动电锯旁,望着高速旋转的锯片轻松将坚硬的橡木一分为二,木屑纷飞如雾,喉结狠狠滚动,喃喃自语:“竟有如此利器……老朽一生凿斧锯刨,耗半日方能开料,此物一瞬即成……”他又蹲在金属合页前,灵体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铰链,眼神痴迷:“榫卯靠卡嵌,此物靠转轴,巧思相通,却更轻便……好,好啊!”
那一刻,百年匠人的魂火被彻底点燃,他当场拍板,执意要亲手打造一把集古法榫卯之精、现代转椅之巧、地府阴气之灵的阴阳转椅,既要配得上阎王的身份,又要能让灵体坐得安稳,更要成为他百年执念的终极答卷。
校园小卖部的张老板素来热心,听闻是地府匠人求艺,当即慷慨腾出后院一片空地,搬开杂物、清扫木屑,临时搭起一座简易工坊,还找来了闲置的木板、凿子、卷尺、砂纸等工具,笑着道:“老鲁师傅尽管造,后院归你了,缺什么我再去买!”
鲁师傅千恩万谢,当天便扎进工坊,闭门不出,开始了他的“传世巧物”铸造。可他万万没想到,从开工的第一刻起,诡异与灾祸便如影随形,一桩桩怪事接连爆发,将平静的校园后院,拖入了灵体失控的恐怖漩涡。
他恪守一生的古法榫卯,成了第一道坎。鲁师傅屏气凝神,选硬木为料,削木为榫、凿眼为卯,一刀一凿皆是百年功底,拼合之时严丝合缝,肉眼看去完美无缺。可当他试着让小幽灵坐上去试力,灵体刚一沾椅面,整把椅子瞬间崩散——榫头断裂、卯眼开裂,木片飞溅,哗啦啦落了一地。鲁师傅目瞪口呆,瘫坐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我的榫卯,从无松动!”
我在一旁看得清楚,轻叹一声:“鲁师傅,你是灵体,力气无实形,全靠执念催动,凡人榫卯靠肉身气力卡紧,你灵体之力忽强忽弱,榫卯再精,也锁不住虚浮的魂力,自然一坐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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