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颗光点的消散,那扇横亘于天地之间、通往未知灾厄与古老存在的门户,彻底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弥漫了许久、令人窒息的主宰级压迫感,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灵魂的冰冷恶意。
天地间,骤然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极致的安静。
风停了,星光的低语消失了,连空间崩塌的细微声响也归于沉寂。只有三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内艰难搏动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虚无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烬搭在符文上的手指,终于完全松弛下来,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青铜地面。她眉心的焚天印光芒彻底内敛、隐去,不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发梢末端那些幽蓝色的火焰无声熄灭,金色的瞳孔在眼睑下归于平静的黑暗。她整个身体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向前倾倒。
一直以刀拄地、强行支撑的陈无戈,几乎在阿烬身体前倾的同一刹那动了。他左脚猛地发力,不顾右膝的剧痛与全身濒临散架般的虚弱,一步抢上前,左臂舒展,稳稳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背,将她轻柔却坚定地抱入自己怀中。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血迹斑斑的肩头,呼吸变得极浅、却异常均匀,显然已彻底脱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创伤与重负,都在这场睡眠中暂时卸下。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按在“断魂”的刀柄之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失血的苍白。覆盖左肩与胸膛的金色战甲早已在之前的冲击中碎裂大半,露出下方皮开肉绽、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痕,横贯锁骨下方,此刻血液已经凝固,结成暗红色的血痂,随着他细微的动作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青鳞用逆鳞枪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着,耳后那片龙鳞纹路随着他气息的起伏,泛着疲惫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微光。他看了一眼被陈无戈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阿烬,确认她只是昏睡而非遭受不可逆创伤后,又将目光投向祭坛之外,那片逐渐褪去星河幻象、显露出真实世界轮廓的虚空。星河的璀璨正在快速消退,如同退潮般让位于现实的天光。废墟的尽头,厚重的云层正在翻涌、变淡,一丝象征着黎明将至的灰白光芒,顽强地刺穿了黑暗的帷幕。
天,要亮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深深插入地面的逆鳞枪拔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角渗出更多的冷汗。他将长枪收入背后特制的枪鞘之中,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同时也是在强行压抑体内翻江倒海般的伤势与精血亏空的虚弱。站定之后,他转过身,面向陈无戈,声音因为消耗过度而异常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
“公主醒来之后……会记得今日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龙族对血脉传承与记忆本能的了解。
陈无戈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将怀中的阿烬往上托了托,让她冰凉的侧脸能更安稳地贴靠在自己颈窝处,仿佛这样能传递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青鳞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无戈肩头那道恐怖的伤口,又落回他沉静的面容上,继续道,语气更加郑重:“龙族血脉,一旦认主,至死方休,永不更易。她若选择回归龙族故地,我,青鳞,以逆鳞枪与先祖之名起誓,必将亲自护送,扫清一切障碍,保她周全直至踏入圣地。”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若选择留下……留在你身边……那么,我亦留下。我的枪,我的命,从今往后,亦为她——以及她所选择守护之人——而战。”
陈无戈终于抬起眼,看了青鳞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感激,也没有推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了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青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逐渐清明的晨风里。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东方。那里,厚重如铅的云层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扯开,一线越来越明亮的、带着暖意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笔直地落下,恰好笼罩在远方山峦起伏间,那片早已化为焦土与断壁残垣的废墟之上——那是陈家祖宅的旧址。荒草蔓生,淹没了昔日的石阶甬道;残破的墙壁倔强地指向天空,在渐亮的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三人(或者说,两人站立,一人安睡)并肩(陈无戈与青鳞)立于这渐渐消散的星河祭坛边缘,沐浴在现实世界第一缕晨光与身后虚幻星光最后的余晖交织而成的奇异光线中,静默无言。只有风,开始重新流动,带着尘世特有的、微凉而真实的气息。
陈无戈怀中的阿烬,似乎被这微光与清风触动,在深沉的昏睡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了颤。他立刻有所察觉,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睡颜上。然后,他空闲的左手缓缓抬起,带着未干的血迹与尘土,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如同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她汗湿的额发,停留在她的发顶。那动作笨拙而生涩,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珍重,仿佛在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终于得以安眠的孩子,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真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