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步伐不大,每一步落下,脚下细腻的沙地都未曾出现丝毫凹陷的痕迹,仿佛他的身体没有丝毫重量,又仿佛他脚下垫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就在他现身的同时,陈无戈的左右两侧,相隔约十步的距离,空间也发生了相似的、微妙的“聚焦”与“显形”。
左侧一人,身着墨色长衫,袖口异常宽大,几乎垂至地面,将双手完全遮掩。面容藏得更深,兜帽的阴影几乎吞没了整张脸,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肤色异常苍白、仿佛久未见天日的下巴。他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如同从地底生长出的、一截冰冷的墨色石笋。
右侧一人,则穿着暗红色的粗布短褐,打扮更像市井中的苦力或脚夫,与这片古战场和另外两人的装束都格格不入。但他腰间悬挂的三枚古旧铜铃,却透着一股诡异。铜铃静止不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可当陈无戈的目光扫过它们时,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回响,让人心烦意乱,气血微浮。
三人呈一个标准的三角站位,步伐一致,缓缓从三个方向逼近。他们所过之处,脚下的沙粒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动向两侧分开,不留下一丝一毫的足迹,只有三道笔直、干净的“路径”,从他们身后延伸而来,指向被围在中央的陈无戈与阿烬。
陈无戈纹丝不动。
他就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左手微微向后张开,形成一个稳固的保护姿态,将阿烬牢牢护在身后阴影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右手则稳稳握着那出鞘三寸的断刀,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几乎要嵌入粗糙的刀柄之中。刚刚突破至凝气七阶、被战场残灵洗练后变得异常敏锐的五感,此刻运转到了极致。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三人每一次呼吸那悠长而冰冷的节奏,能“感知”到他们体内真气流转时那晦涩、深沉、却又磅礴如海的路线与强度,甚至能隐约“触摸”到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这片古战场死寂格格不入、却又隐隐带着某种“规则”与“秩序”意味的灵压场域。
三人,皆为凝气九阶以上!
其中那为首的灰袍人,气息更是深不可测,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隐隐触摸到了更高层次“化神”的门槛,其灵压之厚重凝实,远超陈无戈之前遭遇过的任何敌人!
他们不是来此凭吊古迹的访客,不是误入此地的迷途者。
他们是……猎手。带着明确目的、精准锁定了猎物、并且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的……顶级猎手。
灰袍人在距离陈无戈十五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处于大多数中低阶术法与武技有效杀伤范围的临界点,既能从容应对突发攻击,又能随时发起致命的雷霆一击。
他微微抬起下巴,兜帽阴影下,两点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越过了持刀而立的陈无戈,精准地落在他身后阿烬的锁骨之上——那里,那枚凝实如烙印的“焚”字纹路,依旧散发着赤红与幽蓝交织的微光,在昏暗中如同指引迷途的诡异灯塔。
“通天之证……”灰袍人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片锈蚀了千百年的铁片在相互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滞涩感,“竟在此等污秽死地……凝形显化。”
他的目光在那“焚”字纹路上停留了数息,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至关重要的信息。随后,他微微转动脖颈,目光重新落回陈无戈身上,嘴角向上牵动,扯出一个极淡、却透骨冰寒的弧度。
“天意……终究是眷顾吾宗的。”他缓缓吐出后半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宣判命运般的笃定。
陈无戈没有应声。
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他只是将身体再向侧后方挪移了微不可察的半寸,让自己宽阔的肩背与持刀的右臂,彻底将阿烬娇小的身形与那发光的纹路完全遮挡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断刀又被他向外抽出了一寸,冰冷的刀锋在灰白天光下反射出一线凝而不散的寒芒,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却并非放弃防御,而是一种更为凝重、蓄势待发的起手式。
灰袍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与戒备。他缓缓抬起一直笼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那只手苍白、枯瘦,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暗青色血管纹路。掌心向上摊开,五指微微弯曲。
一枚黄纸符箓,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在他掌心之上。
符箓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纸质古朴泛黄,边缘有被岁月侵蚀的毛边。纸上用某种暗红近黑的、仿佛凝结了精血的特殊墨料,绘制着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禁制纹路。纹路中心,一点鲜红欲滴的朱砂,如同活物的心脏,在符纸表面微微搏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灰袍人并未催动灵力注入,只是握着符箓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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