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寒之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它们不像寻常的风那样流动、盘旋,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液态”特性,如同粘稠的、污浊的黑色潮水,贴着地面无声地漫溢、爬行。它们遇到凸起的岩石便自动绕开,遇到低洼的坑洞便缓缓填满。不过短短十数息的时间,整个洼地,连同周围数十丈的范围,都被这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霭彻底笼罩。能见度急剧下降,陈无戈拼尽全力凝目望去,也只能勉强看清身侧阿烬模糊的轮廓,更远处的一切,无论是岩石、沙丘,还是那道裂缝和裂缝前的身影,都彻底沦为了混沌雾气中扭曲晃动的暗影。
然后,雾影之中,开始“生长”出人形。
最初只是一些极其淡薄、轮廓模糊的影子,仿佛是光线透过不均匀的雾气而产生的视觉扭曲,又像是被风吹动的沙幕偶然形成的诡异图案。但很快,这些影子便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迅速“凝实”,显露出清晰的、属于古代甲士的轮廓:残破却依旧森然的铠甲,锈迹斑斑却锋芒隐现的长矛、弯刀、战斧等各式兵器,以及那覆盖着整个面部的、只留出眼窝缝隙的覆面头盔。它们没有面孔,眼窝深处,只有两点幽幽跳动的、如同坟茔间飘荡的鬼火般的碧绿光点。
阴兵。
一个接一个,沉默地从那道喷涌着阴寒黑气的裂缝中“走”出。
它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如同经过最严苛训练的军阵,但落地时却诡异地悄无声息,仿佛踏在虚无之上。每一步踏下,被白霜覆盖的沙地都会微微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坑,可当它们的脚抬起时,浅坑便自动恢复平整,不留半分足迹。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无声无息地排列、汇聚,不过片刻功夫,已有超过五十具阴兵在裂缝前列成三个整齐的方阵,长兵在前,短兵在后,如同等待检阅的死亡军团,静默地矗立在灰雾与寒气之中。
陈无戈的喉咙一阵发干发紧,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经历过无数恶战,手上也沾染过鲜血,甚至曾在北境最严寒的暴雪之夜,独战七名修为不俗的家族追兵,最终拼着重伤将对方尽数斩杀。但他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敌人”——它们既非拥有血肉之躯、会流血会恐惧的活物,也非寻常意义上的、行动僵硬的死尸傀儡。它们介乎于生死之间,存在于虚实之隙,周身不散逸出半分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却偏偏散发着一种让陈无戈灵魂深处都为之悸动、本能地拉响最高警报的致命危险感。
就像在黑暗的丛林里,与一头假寐的凶兽狭路相逢。哪怕它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你也无比清晰地知道,下一刻,它就可能暴起,用利齿轻易撕裂你的喉管。
就在这时,阿烬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袖口边缘。
一个很小、很轻的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但陈无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们依然并肩。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是将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左手,极其微小地向后摆动了一下,示意她保持原位,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真正的、足以决定生死的威胁,还未真正降临。
果然,在最后一名阴兵走出裂缝,于阵中站定之后,那幽深的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浑厚、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
“呜——嗡——!”
那声音不像钟鸣那般清越悠远,也不像号角那般尖锐激昂,更像是一面蒙着厚重兽皮的巨鼓,被无形的巨槌在极深的地底擂响。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极其遥远,跨越了漫长的时空,但其蕴含的诡异震荡之力,却让近在咫尺的陈无戈胸口猛地一闷,仿佛瞬间被一块万钧巨石狠狠压住,呼吸都为之一滞!旁边的阿烬更是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不得不伸手扶住身后冰凉的岩壁,才勉强没有软倒。
伴随着这声撼动心魄的嗡鸣,那道已然不小的裂缝,骤然开始了第二次、更加剧烈的扩张!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仿佛自然力作用下的岩石开裂,而是如同被某种难以想象的蛮横巨力从内部生生“撑”开、“撕”裂!大块大块边缘锐利的黑色岩石轰然崩落,砸在下方沙地上,激起冲天尘烟!转瞬之间,一道足有两人高、一丈余宽的、如同地狱门户般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地宫封口的正下方!
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几乎凝成液态的漆黑阴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冥河之水,从那缺口中疯狂倾泻而出!它们并未四散蔓延,而是在某种无形意志的牵引下,于裂缝前方,在那数十具静立阴兵的阵前空地上,迅速汇聚、旋转,形成一团不断膨胀、翻滚的巨型黑色雾球!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列阵最前方的那一排阴兵,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它们那由阴气与腐甲构成的“身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开始消融、瓦解,化作一股股更加精纯的黑烟,主动投入中央那团不断旋转膨胀的黑色雾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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