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神反而更加冰冷。
“活招牌”三个字,意有所指。对方显然知道他们的身份,至少知道他们正在被七宗追捕。“裂地阵”这个名称从他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更表明他绝非对修行界一无所知的普通行商。一个常年奔波于险恶商路的商队首领,为什么会如此了解七宗的禁忌阵法?
“铁索是你抛的?”陈无戈追问,目光扫向那根此刻已松松垂落在地、钩爪仍嵌在远处岩壁上的乌黑铁索。
“是我。”程虎坦然点头,指了指马鞍旁那个结构精巧、带有棘轮装置的绞盘,“特制的家伙什,三十丈精钢寒铁索,前端是陨铁钩爪,专门对付流沙陷坑和断崖。没想到今天用来捞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工具,“早来一步,你们还没被逼到孤台中央,铁索够不着;晚来一步,你们连人带石头都沉进岩浆底了。刚好卡在第三波大喷发前,岩浆表面有那么一瞬硬壳,钩爪能抓住石头……时机,不多不少。”
陈无戈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
这时间拿捏得太过精准,精准到令人怀疑。从他们被困孤台,到岩台彻底崩塌,期间岩浆喷发虽有规律,但受阵法影响,并非绝对固定。对方如何能远距离判断得如此准确?除非……他一直就在附近观察,甚至可能目睹了部分战斗过程?
“你跟踪我们?”陈无戈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我没那份闲心,也没必要。”程虎摇了摇头,独眼望向远处尚未完全平息、依旧翻涌着暗红光芒的岩浆河方向,“我是冲着‘动静’来的。那片洼地,先是阴气冲天,接着灵力暴动三次,最后一次直接炸出百丈火柱,硫磺烟尘遮了半边天,十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带着这批货要走南线绕过‘黑风隘口’,远远看见这动静,以为是地脉异常或者有异宝出世,顺路过来看看,兴许能捡点漏。”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无戈,语气平淡无波,“没想到,漏没捡着,倒捡到两个差点被烤熟的大活人。”
陈无戈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看不出太多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撒谎或掩饰的痕迹。然而,程虎的眼神坦荡,语气平实,叙述合情合理,面对他毫不掩饰的怀疑与逼视,既不慌乱,也不闪躲,更没有寻常商贾那种急于表功或讨要好处的市侩。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阿烬。
她还活着,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自己也还站着,尽管伤势不轻。
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至于救他们的人究竟是谁,背后是否有其他目的……这些疑问,可以暂时押后。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恢复体力,确保两人能够活过接下来的时间。
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重新站起身,走到程虎面前,距离缩短到三丈左右。这个距离,彼此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你们就停在这儿,别靠近她。”他用陈述的语气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行。”程虎很干脆地点头,随即转身,对着身后的商队成员挥了挥手,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那些原本安静待命的商队成员立刻行动了起来。有人从马背上卸下鼓胀的牛皮水囊,有人打开捆扎严实的木箱,取出用油布包裹的药材和干净布条。他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投向陈无戈和阿烬所在的方向。这支队伍,展现出一种超越普通商队或镖局的、近乎军旅的纪律性与效率。
陈无戈没有立刻去取用那些物资。他站在原地,一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同最细致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商队的每一匹马、每一个成员。这些人虽然穿着便于行动的皮质软甲或粗布劲装,样式并不统一,但腰间都佩着形制相似的厚背短刀,背后斜挎着装有复合短弓的皮质弓袋,马鞍旁还挂着套索、飞爪等工具。装备实用且精良,每个人眼神沉稳,身形矫健,确实像是常年行走于危险地带的武装商队。但……那种过于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感觉,以及眼神深处那种见惯生死、波澜不惊的淡漠,又隐隐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你常走这条线?”陈无戈再次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常走。”程虎的回答依旧简洁,“北接‘沙城’,南通‘荒原遗民’的聚集地,每年固定来回六趟。七宗在各处要道设卡抽税极重,但我有些绕开关卡的门路,熟悉地形,也舍得打点,所以还能活得下来。”
“七宗的人,你惹不起。”陈无戈语气平淡地陈述。
“惹不起,所以我从不主动招惹。”程虎的语气同样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只做我的生意,不站任何一边。他们要税,只要不过分,我给;他们要打听消息,只要不触及底线,我也可以给些无关紧要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维持面子,我讨个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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