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刀……”老张嘴唇翕动,血从嘴里涌出,身子终于软倒,手却还在往前伸,指尖离断刀落点只差一寸。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眼睛还睁着,盯着那刀被人抢走的方向。他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拿起锤子,师傅说,打铁的人,一辈子就守一个“正”字,铁要正,火要正,心也要正。他守了一辈子,最后守的这把刀,却还是从眼前丢了。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不知是叹气还是咳血。
陈无戈暴起。
他撞翻两个俘虏,断刀出鞘半寸,人已如箭射出。那半寸刀锋在昏暗中闪了一闪,只一闪,便足以让人看清——那刀虽断,刃口依旧锋利,冷光如冰。
偷袭者刚要跃上屋顶,后心已被刀鞘狠狠砸中,扑倒在地。陈无戈一脚踩住其背,反手一刀鞘劈晕,再转身时,持刀细作已跃至破洞边缘。
他甩手掷出钩镰。
钩镰旋转飞出,链索缠住那人脚踝,将其硬生生拽下。细作摔在地上,断刀脱手滑出,贴着地面滚出去三尺远。陈无戈抢步上前,一脚踏住刀身,另一脚踹向对方面门,将其踢晕。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还在,麻布散开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铁色,沾了地上的灰,也沾了血。
不是老张的血。
是那个细作被链索勒伤脚踝流下的血。
陈无戈弯下腰,把刀捡起来,重新用麻布裹好。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铺子里静了下来。
四个细作,两个重伤倒地,两个昏迷不起。墙角那个被夺了钩镰的,大腿上还插着自己的兵器,血顺着裤管淌了一地,人已经昏过去了。被掐过喉咙的那个歪着头,脸上青紫一片,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两个被刀鞘砸晕的趴在破洞下方,一动不动。
陈无戈没看他们。他快步走到老张身边,蹲下身。
老张的眼睛已经闭上,胸口不再起伏。血浸透了前襟,在地上漫开一小片暗色,还在缓缓地往外扩。他手里还攥着锤柄,指节发白,像是至死都不肯松。锤头搁在地上,沾了血的铁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
陈无戈伸手探他鼻息,又按他腕脉,确认已无生机。他缓缓脱下外衣,盖住老张全身,只留下那只握锤的手露在外面。
他跪在那里,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呢。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有几十年的烫疤,一层叠着一层。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那是前些年打铁时铁屑崩进肉里留下的,老张当时只用水冲了冲,裹块破布,第二天接着抡锤。那只手从十五岁握锤,握了整整四十年,到死都没松开。
陈无戈记得,白天时老张还拿这只手给他倒水喝。粗瓷碗递过来,碗底磕在桌沿上,水晃出来几滴,老张笑着说,凑合喝,这地方就这条件。他喝了,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老张又说,你这刀,我看不出门道,但我看得出它贵重,你放心,在铺子里就丢不了。
他没信这话。他从来不信任何人。
可老张信了。老张信自己能守住。
阿烬从墙角爬过来,跪在尸体旁,手抖着想去碰老张的脸,又不敢。她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认识老张只有一天。白天她躲在角落里,老张打铁间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烤好的红薯掰了一半递过来。她接了,蹲在角落里慢慢吃,老张又回去打铁,火星溅在围裙上,他拍一拍,继续抡锤。
她不知道老张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张,别人都叫他老张。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儿女,只知道这间铺子就是他的命。他打了一辈子铁,最后死在自己的铺子里,死在铁砧旁边,手里还攥着锤。
陈无戈站起身,走到铁砧边,捡起断刀。麻布沾了血,他没换,只是重新缠了缠,将刀横在老张脚边。然后他走回角落,把两个活口拖到一起,用铁链锁住手脚,又搜出他们身上的符箓、药瓶,尽数扔进炉灰里。
符箓烧起来有一股焦臭味,药瓶砸碎在地上,里面的药粉洒出来,白的黑的混在一起。他没细看,也不关心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只知道,这些人来了,杀了人,抢了刀,就得付出代价。
两个重伤的还在呻吟,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开。死不了,但也好不了。那条腿被钩镰钉穿的,这辈子别想再走路了。被掐过喉咙的,以后说话都得像破风箱。
做完这些,他回到老张身旁,跪坐下来。
手放在断刀刀柄上,另一只手轻轻合上老张的眼皮。他低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护了我一夜炉火,我便送你一程黄土。仇……我记下了。”
他的眼神沉下去,像井底的水,再没有一丝波澜。
阿烬慢慢靠过来,肩膀挨着他手臂,冷得发抖。陈无戈没动,任她靠着,右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铺子里只有呼吸声——阿烬的,还有四个细作的。老张的呼吸已经没了。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炉灰扬起一点,又落下。铁砧上空空荡荡,只有锤印还在,那是老张几十年敲出来的痕迹,密密麻麻,像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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