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圈时,气流渐稳,如溪入渠,不再暴烈。
那些乱窜的残灵终于安分了,排着队沿着那条隐秘路线走,走得很慢,很稳,像老张打铁时的节奏——锤起,锤落,锤起,锤落。一下一下,不急不躁。他感觉到那些残灵正在和他融合,变成他的一部分。有的残灵里有记忆——他“看见”一个光膀子的男人站在炉火前,抡起锤子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他“看见”另一个男人蹲在风箱旁,一下一下拉着,炉火忽明忽暗;他“看见”一个女人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热粥,递给那个拉风箱的男人。
那些记忆一闪而过,很快就沉下去,沉进他骨头里,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第三圈,丹田深处那股温厚气旋猛然一缩,随即轰然炸开,如春雷破土。
那一声炸响不是声音,是震动——从丹田炸开,往上冲,冲到心口,冲到喉咙,冲到头顶;往下冲,冲过大腿,冲过小腿,冲到脚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撑开,又像是被什么压实,又撑开又压实,反反复复数次,最后定下来。
贯通奇经八脉。
那一瞬间,他听见身体里传来一声嗡鸣,很轻,但很长,像寺庙里的大钟被人敲了一下,余音袅袅,久久不散。嗡鸣过后,身体突然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可他知道那不是轻,是通了——经脉通了,气血通了,那些残灵和那团铁水般的东西也通了,全都连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
陈无戈脊背一震,双膝陷进土里半寸。
不是他自己陷的,是身体里那股力量把他往下压。压下去的时候,膝盖周围的沙土塌了一圈,塌出一个浅坑。他猛地睁眼,瞳孔深处一点光闪现即收。那光极亮,亮得像炉火最旺时的铁,只看一眼就刺得眼睛发疼。
气息节节攀升。
他自己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铁水般的东西正在往外扩,扩了一圈又一圈,每扩一圈,气息就往上蹿一截。凝气一阶,二阶,三阶……蹿到五阶时停了一下,像是遇到什么阻碍。丹田里那团东西顿了顿,随即猛地往前一冲,冲破了阻碍。六阶,七阶,八阶——
最终落定——凝气八阶。
他没动,仍跪着,姿势未变。可周身气场已不同。先前是悲痛压身、力竭欲折,如今却是沉稳如山,内息如渊。风吹过,衣角轻扬,却带不动他分毫。他跪在那里,像一块立了千年的石碑,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片刻后,他缓缓闭眼,再睁时,目光落在坟前那截断铁上。
铁条歪斜插在黄土中,锈迹斑斑,却硬得不肯弯。那铁是老张打废的料,本来是要回炉的,现在插在这里当碑。他盯着那截铁,忽然想起老张白天说的话:“铁这东西,看着软,烧红了更软,可一凉下来,比什么都硬。人也是这样。”
他低声说:“你护我炉火,我承你意志。”
声音极轻,像自语,又像承诺。
他说完这句话,丹田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不是震动,是温度——那团东西本来温温的,现在突然热了一点,热得刚刚好,像有人把一杯热水放在他肚子里。他知道那不是他的东西,是老张的,是那些残灵的,是他们借给他的。他得还,还的方式就是往前走,带着这把刀,替他们看这个江湖。
他慢慢站起,动作不快,却稳。
膝盖离地时,脚下细沙无声塌陷一圈。那是被压实的沙,他跪了那么久,沙已经实了,膝盖一起,沙就塌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坑。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坑,又看了看坟前那截断铁,转身,面朝东方。
天边已有微光,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透出灰白的亮。那亮是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道一道,像刀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灌入肺腑,清冽如刃,却不再刺痛经脉。那空气里有沙土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是昨晚那些血,还没散尽。
他吸进去,吐出来,再吸进去,再吐出来。呼吸之间,丹田里那团东西也跟着一起一伏,像活物。
右手自然垂落,搭在断刀刀柄上。掌心温热,刀身静默。血纹隐于麻布之下,不再躁动,像是也安定了下来。他握了握刀柄,感觉到刀身里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老张打进去的,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现在那些纹路和他的掌心贴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专门为他打的。
阿烬看着他。
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可她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肩背还是那样窄,身形依旧瘦削,可站在这里,就像一块立了千年的石碑,风吹不动,雨打不垮。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又很远。近是因为她就蹲在他身后几步远,远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她不敢靠近。
她没动,也没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火纹的热度退了,只剩一点余温贴着皮肉。她重新环住膝盖,继续蹲在那里,眼睛望着他。
陈无戈望着远方。
眼皮有些涩,眼角还沾着干涸的泪痕,但他没去擦。他知道,哭过了,也痛过了,接下来,只能往前走。老张死了,死在他眼前,死在他怀里,死在那把刀旁边。他哭过了,跪过了,也把老张埋了。剩下的,就是把刀带走,把那些人引开,别再让下一个老张死在这些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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