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重得像有人用手指按着她的眼皮不让她睁开。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缝里有光透进来,白金色的,柔和的,不刺眼,但她不想看见。她想闭上眼,想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想沉进黑暗里,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可她不能。陈无戈还没醒。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蛾,翅膀被缠住了,腿被缠住了,头被缠住了,全身都被缠住了,但她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把翅膀从丝里拔出来。每一次眼皮要合上的时候,她就咬一下舌尖。第一次咬的时候,舌尖是木的,没有感觉,像咬一块木头。第二次咬的时候,舌尖开始发麻,像被电了一下。第三次咬的时候,痛了。痛感像一根针,从舌尖刺进舌头,从舌头刺进喉咙,从喉咙刺进大脑,在大脑里炸开,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痛让她清醒。痛让她睁眼。痛让她活着。
她抬头看那些符文。
它们还在那里,一个不少,排列整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像一页被摊开的书,像一面被挂起的旗帜。白金色的光从符文的笔画里渗出来,不亮,但很稳,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光线是柔和的、温润的、不刺眼的。但照得人神识发麻——不是头疼,是麻。是那种从头顶开始、向四周蔓延、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在扎你的头皮、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你的大脑表面爬行的麻。她不懂字形,每一个符文对她来说都像一幅看不懂的画,像一道解不开的谜,像一扇推不开的门。也不知其意,那些文字的意思不在笔画里,不在字形里,不在读音里,而在某个更深的地方,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在她还没有资格进入的地方。可那些文字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不,比那更深。像是从血脉里渗出来的,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每一个字形都在她闭眼时浮现轮廓,不是看见的,是感受到的,是那些白金色的光透过眼皮、透过瞳孔、透过晶状体、透过玻璃体,照在她的视网膜上,在视神经的末端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震颤。每一个音节都在她开口前就已在喉咙里振动,不是她想要念的,是那些符文在逼她念,是那些声音从她的声带里自己跑出来的,像被囚禁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打开的笼门。
她张了张嘴。嘴唇粘在一起,上唇和下唇之间的血痂在张开的动作中被撕开,细小的、干裂的声响从嘴唇间传出来,像一张被折叠了很久的纸被展开。喉咙干涩,干得像砂纸,像旱季的河床,像一块被烤了很久的面包。声带在喉咙里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模糊的,含混的,像一个人在梦中呢喃,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砂纸磨过石头,粗糙的,刺耳的,带着血丝的腥味。
“天地……归源……”
第一个字出口,空中符文轻轻一晃。不是所有的符文都晃了,是其中的一个——那个排在第三行第四列、形状像一座山、笔画像刀刻的符文。它晃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像被水推了一下,像被一只手碰了一下。它晃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其他符文都停了。所有悬浮在空中的、正在缓缓流转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像被施了定身术。它们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士兵,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鸟。
她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卡住了,是因为那个字从嘴里出去之后,有一股力量从喉咙里倒灌回来,像一口被咽下去的气,像一杯被倒进空杯子的水。那股力量从喉咙下行,经过气管,经过胸腔,经过横膈膜,一直沉到丹田。丹田里有东西被触动了,像一面很久没有被敲过的鼓,鼓面上落满了灰,鼓槌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但有人用手指在鼓面上弹了一下,“咚”的一声,闷闷的,沉沉的,灰尘被震起来,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又落回去。
她继续念。
“武经……承脉……焚血为引……”
每念一句,胸口就闷一分。不是疼,是压。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放在她的胸口上,每念一个字,石头就重一分;每念一行,石头就大一圈。不是从外面压下来的,是从里面涨起来的,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吹气球,气球越吹越大,越吹越满,胸腔的空间被占满了,肋骨被撑开了,横膈膜被顶下去了,肺被挤到一边去了。像是有东西在往识海里挤。不是从外面挤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土壤里发芽,胚芽向上顶,顶破种皮,顶破泥土,顶破石块,一直向上,向上,向上,要见到光。识海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白金色的,和那些符文的光一样。
她咬住后槽牙。牙齿咬得很紧,紧到上下牙之间的咬合力大到下颌骨都在发酸,紧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紧到耳朵里能听见牙齿被挤压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她把声音稳住,不让它颤,不让它抖,不让它散。一字一顿地往下背,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雪地里迈步,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随时会摔倒,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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