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踩着倾斜的石板向前冲。石板原来是平的,现在斜了,从水平变成三十度,从三十度变成四十五度,从四十五度变成六十度。脚掌踩在上面会往下滑,脚跟踩不实,脚尖抠不住。身后不断有石柱断裂——那些支撑密道的石柱,有的像人腿一样粗,有的像腰一样粗,有的像大树一样粗。它们从中间裂开,从根部折断,从顶部崩塌。断裂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先是一声脆响,像骨头折断;然后是一声闷响,像重物落地;然后是一连串的轰隆声,像多米诺骨牌一张一张地倒下。
穹顶塌陷。不是整个塌下来,是一块一块地塌。先是一块桌面大的岩石从顶部脱落,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然后是一块磨盘大的岩石,砸在石柱上,把石柱砸断;然后是一块房屋大的岩石,带着整片岩层一起坠落。轰鸣声连成一片,像山崩,像地裂,像雷暴。像整座山正在解体,像整个世界正在崩溃,像天和地正在合拢。
陈无戈一手护住阿烬后脑,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掌根压着她的头顶。另一手紧握断刀,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刀尖朝前,刀背贴着小臂。刀尖点地借力跃过一条突然裂开的缝隙——缝隙很宽,宽到能塞进一条腿;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他的脚尖在缝隙边缘点了一下,碎石从边缘滑落,掉进黑暗里,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响。他的身体从缝隙上方掠过,阿烬在他的臂弯里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去冲力,右腿在地上拖了一步,鞋底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浅沟。
他的呼吸沉重。不是喘,是沉。是每一次吸气都要把肋骨撑得很开,是每一次呼气都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是每一次心跳都要把血液泵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胸口像被铁箍勒紧,不是像,就是被铁箍勒紧。是肋骨在撞击后肿胀、发炎、压迫胸腔的感觉,是肺在缺氧时痉挛、收缩、挣扎的感觉。刚才那一撞伤到了肋骨,不是断了,是裂了。骨膜在撞击中被撕裂,软骨在挤压中变形,骨头的表面出现细小的裂纹。每跑一步都牵扯着钝痛,不是刺痛,是钝痛。是那种从肋骨开始、向四周扩散、像有人用一块石头压在你的胸口上、每呼吸一次就压一下的钝痛。
但他不敢停。密道出口就在前方三十丈。三十丈,九十尺。在平时,不过是几个纵身的事情。但现在,三十丈像三十里,像三百里,像三千里。每一步都有碎石从头顶掉落,每一步都有裂缝在脚下张开,每一步都有石柱在身后倒塌。原本被巨石封死的通道口,此刻已被外力撕开一道斜口——不是被人撕开的,是被地底的乱流撕开的,是被那些从深处涌上来的力量从里面撑开的。巨石被推开,碎石被挤散,封堵了不知道多久的通道口露出一个不规则的、锯齿状的、像被咬了一口的缺口。缺口透进昏黄天光,不是亮的,是昏的。是被沙尘过滤后的、像隔着一层纱的、像黄昏时分的余晖。
可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
不是震动,是沉。是整块岩石在瞬间下沉了半尺,像有人在地底抽走了支撑它的柱子,像有人在下面拉了一把。下沉的速度很快,快到膝盖来不及弯曲,快到脚掌来不及反应,快到身体在失重的瞬间失去了平衡。
“跳!”
陈无戈没有犹豫。他一把抱起阿烬——左手托着她的背,右手揽着她的腿,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端起来。阿烬很轻,轻得像一捆柴,轻得像一袋米,轻得像他在七宗做杂役时每天都要搬运的那些货物。但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衣衫传过来,温热的,活着的。
猛力前冲。右脚蹬地,左脚蹬地,右脚再蹬地。三步,只用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正在下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有碎石从脚边滑落,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在脚下裂开。第三步踏出的瞬间,他的脚尖离开了地面,身体向前腾空。
两人刚跃出,身后整段通道轰然塌陷。不是一块一块地塌,是整段塌。是从裂口处开始,向密道深处蔓延,像一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碎石如雨落下,不是碎石,是巨石。是那些支撑了密道不知道多少年的岩层,在失去了结构力之后,一块一块地坠落。烟尘冲天而起,灰白色的粉尘从塌陷处喷出来,像火山爆发,像炸弹爆炸,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密道里盛开。粉尘灌进喉咙,呛得人咳嗽;灌进眼睛,辣得人流眼泪;灌进鼻腔,酸得人打喷嚏。
他们落在一处凸出的岩台上。岩台不大,只有桌面大小;不平,表面布满了裂缝和坑洼;不稳,每一块石板都在晃动。岩台悬空架在深渊之上,下面是什么,看不见,也听不见。只知道很深,深到扔一块石头下去,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岩台仅由一根断裂的石梁连接主道——石梁原本很宽,宽到能并排走两个人;现在断了,从中间裂开,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像一座被炸断的桥。宽度不足两尺,两尺,不过是一步的距离。但石梁的表面是斜的,是滑的,是布满裂纹的。且不断有碎石滑落边缘,从石梁上滚下去,从岩台上掉下去,消失在下方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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