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石屑,血迹是暗红色的,结成一层薄薄的壳,覆盖在掌纹上,把那些沟壑都填平了。石屑嵌在血壳里,灰白色的,一小粒一小粒的,像嵌在琥珀里的虫子。指节泛白,是刚才抓绳索时用力过猛留下的,血液在指节的皮肤下面被挤走了,皮肤变成白色,白得像骨头,白得像冬天早晨的霜。他慢慢松开五指,手指从蜷缩到伸展,关节在伸展的过程中发出细小的“咔咔”声,不是骨头在响,是关节液在流动,是太久没有活动的手指在重新找回灵活。又缓缓合拢,指尖陷进掌心,指甲扣进血壳,血壳被压碎,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踩碎薄冰。伤势未愈,肋骨还在痛,左肩还在痛,右肋那道贯穿伤的边缘还在渗血。力气也没完全恢复,丹田里的真气只恢复了两三成,经脉里的流动还是滞涩的,肌肉还在发软,膝盖还在发颤。但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睡,不能昏,不能闭上眼。睡了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昏了就不能在危险来的时候做出反应。
他抬眼看向程虎的背影。
皮质软甲沾满尘土,肩头的皮面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是焦土,是密道里的那种焦土。他进过密道,不是在外面等,是进去了。什么时候进去的?从哪条路进去的?他怎么知道密道有另一个入口?右臂的龙形刺青在袖口若隐若现,青黑色的,鳞片分明,爪牙锋利。刺青在肌肉的收缩中微微蠕动,像一条活的龙,像一条盘在他手臂上的蛇。刺青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纹上去的,是烙上去的,是被某种秘术烙进皮肤里的,像七宗长老眉心的邪纹,像阿烬锁骨上的火纹。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商队的车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密道崩塌前,没有任何联络,没有任何信号。他们被困在岩台上的时候,没有发出求救,没有点燃烽火,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在那里。他怎么知道他们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被困?又怎么能在那种地形中精准追来?马车、双马、绳索、飞刀,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像是在等这一刻,像是在等密道崩塌、岩台悬空、他们无路可走的那一刻。
疑问压在心头,比肋骨的疼痛更沉。肋骨的痛是身体的,可以忍,可以熬,可以用呼吸去压。疑问是心里的,压不住,熬不了,呼吸也赶不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像喉咙里塞了棉花,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第一次发出声音。喉咙在振动的时候被干裂的黏膜摩擦,粗糙的,刺耳的,像两块砂纸互相磨。
程虎没立刻回答。
他右手松了松缰绳,手指从紧握变成轻搭,让双马略微放缓脚步。马的速度从奔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慢走,蹄声从急促变成从容,从从容变成零落。避开前方一道新裂的细缝——裂缝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从路面的左侧延伸到右侧,把一块完整的石板切成了两半。如果不减速,轮子会碾过去,裂缝会在重力下扩张,石板会塌,车会陷。
然后才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右手从缰绳上松开,伸进怀里,手指在衣襟里摸索了一下,像在找一件放了很久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指尖碰到金属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空碗里。然后他把东西掏出来,反手递进车厢。
那是一块青铜令牌。
巴掌大小,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小一点,但厚,比普通的令牌厚了三倍,拿在手里像一块被压扁的砖头。边缘磨损得厉害,棱角被磨圆了,表面被磨光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不是一天两天能磨成这样的,是十几年,是几十年,是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反复擦拭、反复确认它还在不在。表面刻着繁复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图腾——一只兽,说不清是什么兽,有鹿的角,有虎的爪,有蛇的身,有鹰的翅。又像是一段失传的符文——笔划是直的,是硬的,像刀砍斧凿出来的,没有一笔是弯的,没有一笔是圆的。纹路的凹槽里嵌着暗绿色的铜锈,不是新锈,是老锈,是埋在土里几十年、几百年才能形成的那种锈。它在昏光下泛着暗沉的铜绿,看不出年岁,却透着一股久经摩挲的温润。铜绿是冷的,但温润是暖的。是人的手在几十年里一遍一遍地摸,把冰冷的铜摸出了温度,把粗糙的表面摸出了光泽,把锋利的棱角摸成了圆弧。
“少主。”
程虎的声音依旧粗粝,像砂石磨过铁皮,像老树在风中折断,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在试着发出声音。却不似从前那般随意——从前在镇上的时候,他叫“小陈”,叫“小子”,叫“那个不要命的”。现在是“少主”。声音里有某种东西,是敬,是畏,是距离。是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时,突然意识到对方不只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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