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背阿烬走进古战场的。
那时她还小。小到什么程度?小到能裹在一张兽皮里,只露出一张脸。脸很小,小到他的一个手掌就能盖住。皮肤很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到他要侧过头去才能感觉到。锁骨处的火纹未显,那里只有光洁的、平滑的、像瓷器一样的皮肤。没有纹路,没有热度,没有光。只是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像一只睡着的小猫,像一个被遗忘的包裹,像一件他必须护着的东西。
那时她还只是“她”。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过去。老酒鬼从雪地里捡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裹在兽皮里,被放在一座塌了一半的破庙门口。兽皮上绣着一个模糊的记号,老酒鬼认了三天三夜,说是火纹的残图。然后说了一句:“这丫头留不得。”可他没把她扔了。老酒鬼把她留下了,放在灶台旁边,用米糊喂她,用破布包她,用他那条断了一条腿的板凳给她搭了一张床。陈无戈那时候还小,小到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不知道什么是守护,不知道什么是一辈子。只知道她来了之后,灶台边多了一个人,老酒鬼喝酒的时候多了一双眼睛看着他,半夜醒来的时候多了一个呼吸声。不是亲人,但也不远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肩上担子重。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老酒鬼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半张地图。地图是牛皮纸的,边角焦黑,折痕深得像刀刻。上面画着一些线,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泥里爬过。还有一些字,模糊的,洇开的,像被水泡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方向。以及雪夜里那声模糊的“活下去”。老酒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嘴是张着的,像有话要说,像酒还没喝完,像人还没活够。但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他要趴在老酒鬼嘴边才能听见。“活下去”——三个字,像三颗石子,被扔进了他八岁的胸口。沉在那里,一直没有落到底。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姓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破镇子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一个老酒鬼长大。也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破庙门口,不知道她锁骨上的火纹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她醒过来之后会变成什么。
只知道七宗的人在追。穿墨纹袍的,持长剑的,眉心有邪纹的。从镇子追到荒野,从荒野追到山岭,从山岭追到古战场。追了十二年,从不停,从不歇,从不放手。山匪在堵,拿了七宗的钱,守在每一个路口,每一座山头,每一段险路。边陲小镇容不下他们久留,镇子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像看瘟神,像看灾星,像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他唯一能做的,是往前走。不是因为有方向,是因为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被追上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一步接一步,踩碎结冰的草根,草根在脚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骨裂。踏过冻僵的尸骨,尸骨在脚下粉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飘在风里,落在鞋面上。他不知道那些尸骨是谁的,也许是七宗杀的,也许是山匪杀的,也许是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在这片荒原上,死人不稀罕。稀罕的是活人。
记忆翻到了另一幕。
荒原深处,第一次与七宗弟子交手。那时候他大概十四岁,也许十五岁,记不清了。刀是一把捡来的铁片,没有柄,没有鞘,没有刃。像一块被砸扁的铁条,像一把被折断的锄头,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废铁。他把布条缠在一头,当柄用;把石头磨了另一头,当刃用。磨了三天,手上全是泡,泡破了,血和布条粘在一起,干了之后硬得像壳。
对方三人,持长剑,剑是铁的,亮的,有鞘的。穿墨纹袍,袍是丝的,黑的,有金线绣的纹。说是奉命巡查,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冷冷的,像冰碴子。他本想避开,可那人一眼盯住阿烬颈侧露出的红痕。她那时候已经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跟在他身后叫“哥”了。脖子上的红痕是胎记,从小就有,像一朵没开的花,像一团没烧完的火。那人看了很久,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灾星的气息。”
那一战打得极惨。
他手中还是那把铁片,没有招式,只有本能。翻滚,在碎石上滚,脊背被棱角硌出青紫;格挡,用铁片挡剑,剑砍在铁片上,火星四溅,手腕发麻;近身肘击,用肘尖撞对方的肋骨,听到一声闷响,像撞在木板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知道倒下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胃里在翻涌,酸液涌上食道,烧灼着喉咙。
最后靠的是月圆夜血脉中的异动。那一夜是月圆,月亮很大,很圆,很亮。他不知道,他没有看天,只是在打。打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手里的铁片突然泛起血光,不是反射,是发光。是从铁的内部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像血,像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顺势横扫,铁片从对方的腰际划过,没有刃,但那人倒下了。不是被砍倒的,是被那股血光压倒的。另外两个人退了,退了三步,对视一眼,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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