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地欲起,手掌按在焦土上,指尖抠进地面的裂缝里。用力,撑起上半身。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碎石上,碎石很尖,硌着膝盖骨,钝痛从膝盖传到髋骨。远处裂口仍在扩大,裂缝在延伸,在扩张,在吞噬。烟尘弥漫,灰白色的,浓稠的,像雾,像纱,像一堵墙。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道黑色身影,很高,很瘦,很直。始终挡在石门前,不曾移动半分。火光照在他背上,把他变成一道剪影,一道黑色的、坚硬的、不会倒下的剪影。
陈无戈没再看她。
他翻身跃下,手撑住车辕,身体从车头翻下来。落地时左腿一软,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差点跪下去。旧伤牵动经脉,左肩那道伤口被撕开了,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冷汗瞬间沁出额角,从鬓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有擦。
但他立刻站稳,脚跟蹬地,膝盖挺直,腰背收紧。抽出断刀横于身前,刀身从鞘里滑出来,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用肩头顶住一块即将坠落的石板,石板很大,大到能盖住一个人。很重,重到他的肩膀在往下沉,重到他的膝盖在发抖,重到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石板从拱门上方脱落,斜着砸下来,边缘擦过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轰然巨响中,碎石砸落,一块接一块,一块叠一块。封死了大半出口,石板、碎石、灰土,堆在一起,像一堵墙,像一道门,像一个墓。
仅剩一人可通过的缝隙,此刻正对着阿烬所在的方向。缝隙很窄,窄到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但他确认她能脱身,确认那道缝隙够她出去,确认那堵墙不会倒。才缓缓松手,肩膀从石板上移开,手臂垂下来,手指在抖。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鬼的,是魔的,是死人的。每一步都踩在岩层上,岩层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空气变得粘稠,像被人搅了一棍子的浆糊,推不动,吸不进,呼不出。温度骤降,不是冷,是寒。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寒,是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时从脚底窜上来的寒。
一道身影自深渊裂缝中踏出,足不沾地,悬浮半空。黑袍猎猎,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动的。是衣袍里面有东西在动,是布料下面有东西在爬,是那些暗金符链在呼吸。袖口绣着七道暗金符链,一道一道的,像蛇,像锁链,像诅咒。眉心一点猩红印记,形如扭曲锁钥,像一把锁,像一把钥匙,像一道被封印了很久的门。七宗太上长老来了。
他目光扫过废墟,碎石的堆,崩塌的墙,燃烧的马车。落在陈无戈身上,又越过他看向石门外十余丈处的少女。那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不是欲望,是饥饿。是饿了很多年的、看见食物的、野兽的饥饿。随即归于死寂,死寂不是平静,是死。是把所有的表情都杀死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掐灭了,把所有的人性都埋了。
“你护不住她。”
太上长老开口,声音像是从深井里爬出来的回音,湿的,冷的,带着腐烂的味道。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留下痕迹,像蛇爬过泥地,像蛆爬过腐肉。
“武经血脉也好,焚骨之体也罢,终归是他人炉中薪柴。”
他人。不是人,是“他人”。是七宗,是太上长老,是那个站在深渊边上、穿着黑袍、眉心有猩红印记的东西。炉中薪柴,不是人,是柴。是扔进炉子里烧的东西,是烧完了就变成灰的东西,是烧的时候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的东西。
陈无戈没答话。喉咙很干,嘴唇很黏,舌头很硬。没有什么话是需要说给死人听的。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断刀——粗麻缠柄已被汗水浸透,湿的,黏的,贴在掌心。第四道血纹仍未亮起,灰扑扑地贴在铁胎上,像一根被烧过的线,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左臂那道自幼留下的刀疤突然刺痛,不是痛,是刺。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蠕动,在疤痕组织里钻,在血管里爬。从肘弯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从指尖到刀柄。他咬破舌尖,牙齿切进舌尖的肉里,痛感炸开,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强行压下眩晕感,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身体在晃。掌心贴住刀脊,铁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烫的。缓缓闭眼,眼皮合上的时候,黑暗吞没了一切。
月圆之夜临近了。他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是体内的血在加速,是左臂的刀疤在发烫,是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体内某处开始发热。不是胃,不是心,是血脉。是那些在他血管里流了一辈子的、他不知道的、被封印了千年的东西。一道古老纹路自心口蔓延至手臂,从锁骨开始,经过肩膀,经过上臂,经过肘弯,经过前臂。隐没于疤痕之下,不是消失,是藏起来了。藏在疤痕下面,藏在皮肤下面,藏在血肉下面。
刹那间,一段残影浮现脑海。不是梦,是记忆。不是他的记忆,是血脉的记忆。远古战魂立于荒原,很高,很瘦,很直。手持巨刃,刃很长,很宽,很重。一刀劈下,天地为之断裂。不是砍,是劈。是从上往下,从天上往地下,从生往死。刀锋过处,空气被撕开,大地被撕开,天空被撕开。那不是记忆,也不是幻象,而是沉睡在他血脉中的《primal武经》第一次真正回应了他的杀意。杀意,不是恨,是决。是“你不死,我就死”的决,是“她不能死”的决,是“我守定了”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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