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起身再往坡下走几步,膝盖从蹲着变成跪着,手掌从地面抬起来,身体往前倾。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风扫落叶的声音,风扫落叶是散的,是乱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是皮靴踩在硬土上的闷响,一步一顿,节奏稳定,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每一步的力度都一样大。像是走惯了长途的人。
阿烬立刻伏低身子,身体往下压,胸口贴着膝盖,脸贴着地面。屏住呼吸,气吸到一半就停了,停在喉咙里,不敢进,不敢出。手指紧紧握住木棍,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焦木棍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棍尾从地上抬起来,棍端朝前,对着声音来的方向。来人若是七宗巡使,她不能暴露藏身点。巡使会搜山,会放火,会把她从石头缝里揪出来。她不能让他们找到她,不能让他们用她去引他出来。可若真是敌人,她也得拖住时间,等陈无戈回来。她不知道能拖多久,也许一息,也许两息。但一息就够了,一息够他多走几步,一息够他多喘一口气,一息够他多活一会儿。
那人越走越近,脚步踩在碎石上,碎石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影子先落在坡上,很长,很暗,很瘦。接着是人影轮廓,从坡下面升上来,从模糊到清晰。高大,比陈无戈高半个头;宽肩,肩膀很宽,像一扇门;独眼,左眼是好的,右眼是瞎的,眼皮塌陷,留下一道疤。右臂裸露在外,衣袖卷到肩膀,露出一道龙形刺青。刺青从手腕爬到肩头,青黑色的,鳞片分明,爪牙锋利。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像一条盘在手臂上的蛇,像一条正在苏醒的龙。
阿烬的手松开了。手指从棍柄上松开,指节从泛白变成微红,掌心从紧握变成轻搭。她慢慢站起身,膝盖从跪着变成蹲着,从蹲着变成站着。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脚掌踩在地上,碎石硌进伤口,血从痂下面渗出来,她没有低头看。声音哑得不像话:“……程虎?”
来人停下脚步,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看她一眼,左眼从她脸上扫过,从额头到下巴,从眼睛到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风沙把脸磨硬了,岁月把表情磨平了。只是点了点头,一下,很轻,很快。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还是那个节奏,一步一顿。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才站定,三步,不过是一个人转身的距离。目光扫过她赤着的脚,脚底有血,有泥,有碎石。沾血的裙角,裙角是兽皮缝制的,红裙,边缘磨破了,线头散开,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紧握木棍的手,手指很细,指节很白,掌心有汗,有血,有灰。最后落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什么。
“你一个人?”他问。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石头,像老树在风中折断。但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问。
阿烬点头。一下,很快,很轻。
“他人呢?”
“断后。”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昨晚在深沟那边,他让我先走,自己留下挡太上长老。”
程虎没说话。站在原地,靴子踩在碎石上,身体一动不动。右手慢慢抚过臂上的刺青,手指从手腕开始,沿着龙的脊背,一节一节地往上摸。指腹在龙首位置停了片刻,龙首在肩头,张着嘴,露出牙齿,眼睛是红的。他用力擦了一下,指节弯曲,指甲抠进刺青,像是要把什么擦掉。刺青是烙进皮肤里的,擦不掉。但他还是在擦,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靴尖是牛皮包的,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铁头。又抬头望向山道尽头,目光从坡下扫过去,穿过碎石堆,穿过枯草丛,穿过那片黑的树林。那里雾气未散,灰白色的,浓稠的,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什么都看不清,没有路,没有树,没有山。只有雾,只有灰,只有不知道在哪里的他。
“他知道路。”程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苍云旧道,西出十里有驿站。老镇长当年告诉他的,我也知道。”
阿烬摇头,头发在风中晃了一下,几缕乱发打在脸上。“他知道,但他伤得很重。左腿几乎不能动,膝盖后面的骨头可能裂了。真气也没了,丹田是空的,经脉是干的。我怕他撑不到。”
程虎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压得空气都变重了。他从腰间取下水囊,水囊是羊皮的,用了很多年,表面磨损,边缘缝补过好几次。拧开盖子,盖子也是羊皮的,塞得很紧,拔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递给她,手臂伸直,手很稳。
阿烬接过,水囊很轻,里面的水不多了。她喝了一口,水凉,凉得牙根发酸,顺着喉咙滑下去,从喉咙到食道到胃,一路都是凉的。稍微压住了心口那股焦灼,焦灼是热的,是烫的,是烧在心口的一团火。水浇上去,火没有灭,但烟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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