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会来这儿?”她问。
“马车没走远。”程虎说,声音还是那样粗粝,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某种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被翻出来了。“我在坡下留了暗哨,今早有人看见烟尘不对,我就赶来了。本想接应你们出林,结果只见到你。”
阿烬把水囊还给他,手指从羊皮上滑开,水囊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被程虎接过去。她低声说:“他临走前踹了块石头下去,引爆了地火。那一片全烧起来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追上。”
程虎听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不是沉进眼眶里,是沉进瞳孔里。是那只看似平静的眼睛,在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他转身面向山道,不是转,是拧。是腰用力,是肩膀用力,是脖子用力。右手缓缓摸向左腰,那里别着三把飞刀,刀柄朝外,刀刃朝内,刀鞘是牛皮的,缝线粗糙,边缘磨损。手指搭在刀柄上,指尖扣着刀柄的末端,掌心悬空。随时能拔。
“十二年前,陈家覆灭那天。”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却不含一丝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恨。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本该死在祠堂后巷。是陈无戈他爹把我拖进地道,塞进运粮车,才活下来。那年我才二十八,右眼被剑气削瞎,左肩插着半截断矛。他没丢下我,也没问我值不值得。”
阿烬静静听着,没打断。她的手指从木棍上松开,垂在身侧。风从坡下卷上来,吹得她的裙角翻飞,她没有去按。
程虎转过身,左眼看着她。那只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你说他断后了,到现在没回来。那我就不能当没这回事。陈家血不可绝,这话我不止听过一次。老周伯死前攥着我的手说的,老酒鬼喝醉了拍桌子喊的,连老镇长咽气前都在念。”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铜质,边缘磨损严重,棱角被磨圆了,表面被磨光了。正面刻着四个字,阴刻,笔划深峻,棱角分明——“陈家故交”。他没递给阿烬,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指腹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从“陈”到“家”,从“家”到“故”,从“故”到“交”。然后重新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他会走哪条路。”程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粗粝的、平静的、像砂纸磨过石头的质感。“不会进城,进城是死路,城门有七宗的人。也不会走大道,大道有巡使。他只会贴着山脊走野径,能藏身,能观察。只要他还醒着,就会往这边来。”
阿烬点头:“我也这么想。”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不是猜,是想。是跟一个人走了太多年之后,不用猜也知道他会怎么走。
“所以我等。”程虎说。“不找,也不乱跑。他在走,我就在这儿站着。他若倒下,我再去捡他。”他说完,迈步走向坡顶最高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岩石是青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高出坡顶一人多。眺望四方,左眼从东边扫到西边,从山脊扫到谷底。
阿烬跟上去,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硌进伤口,血从痂下面渗出来,她咬着牙,没出声。站在他左侧稍低的位置,低一个台阶,低半个身子。
两人一南一北,分立两侧。一个望东岭,东岭是高的,是陡的,是石头多树少的地方。一个盯西谷,西谷是低的,是缓的,是树多石头少的地方。风更大了,从山脊上刮下来,贴着草皮,贴着泥土,贴着人的皮肤。吹得衣角猎猎作响,程虎的衣角是粗布的,灰白色的,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旗帜。阿烬的裙角是兽皮的,红色的,在风中拍打,像一只受伤的鸟。
“你脚上有伤。”程虎忽然说。他没有回头,眼睛还是盯着东岭。
“没事。”阿烬答。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坐下。”
“我不累。”
“坐下。”程虎回头看了她一眼。左眼从她的脸上扫过,从额头到下巴,从眼睛到嘴唇。“你要是倒下了,谁等他?”
阿烬犹豫了一下,终于在一块平石上坐下。石头是平的,凉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坐上去的时候,石头硌着骨头,痛感从臀骨传到腰际。她把双脚缩到身侧,脚掌贴着石头,脚底的伤口被石头压着,血从痂下面渗出来,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用裙角盖住伤口,裙角是红的,血也是红的,分不清哪里是裙角,哪里是血。
程虎从背囊里取出布条和药粉。布条是粗麻的,灰白色,剪成了一条一条的,叠得很整齐。药粉是黄色的,装在一个小皮袋里,皮袋系着口,他解开绳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走过去蹲下,膝盖弯下去,腰背挺直。一句话不说,直接掰开她的脚掌,动作很粗,像在掰一块木头。阿烬的脚很小,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脚整个包住了。撒药,药粉是苦的,涩的,洒在伤口上像火烧。阿烬咬着牙,没有出声。包扎,布条在脚掌上绕了两圈,在脚背上打了个结。动作粗,但稳。没有多问,也没有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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