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卧着半朵莲花。不是一整朵,是半朵。从中间劈开的,断面是整齐的,像被刀切过,像被手掰开。花瓣透明如冰,薄薄的,亮亮的,能看见光从里面穿过去。脉络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像叶子的筋,像手掌的纹。像是凝固的寒流,在晨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它不像是长出来的,倒像是从极寒之地硬生生凿下来的。从冰层里挖出来的,从雪山之巅摘下来的,从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带回来的。
她把玉匣放在床头小几上,离他枕边不过一尺距离。小几是木头的,旧的,漆皮剥落了。玉匣放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咯”的一声,像是被冰了一下。然后合上盖子,没锁死,留了一道缝隙。她的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留了一道缝。寒气顺着缝往外逸,像呼吸一样缓慢而持续。一丝一丝的,一缕一缕的,从匣子里钻出来,在空气中飘,散在枕边,散在他脸上。
陈无戈的目光缓缓移过去。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眼球在眼眶里转,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床顶转到床头。不是看那花,他的瞳孔没有聚焦在花瓣上,没有看那些透明的纹路,没有看那些淡蓝的光。而是看那道缝隙。看寒气从哪里出来,看它怎么飘,看它往哪里去。
他在想:为何是半朵?千年冰莲,整朵的,在哪里?另一半,在谁手里?为何是你?你从哪里来,你怎么知道寒气入髓,你怎么知道千年冰莲能根治,你怎么刚好有半朵?
他想抬手,手指动了一下,指节弯了一下,又伸直了。可肩胛骨像被人用铁钳夹住,夹得很紧,紧到骨头在响。刚一用力,肋骨处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不是刺,是锯。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他的肋骨上来回地拉,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咬住牙关,牙齿咬得很紧,紧到牙龈出血。没出声,喉咙里的那声闷哼被咽回去了。也没再试,手指松开,肩膀落回去。
陆婉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像一面没有磨过的铜镜。她看得懂这眼神。不是感激,感激是热的,是软的,是像眼泪。也不是急切,急切是急的,是快的,是像一个人在跑。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审视,像刀锋藏在鞘里,不动则已,动则见血。藏得很深,但她看见了。
她没回避。她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没有移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为何我有此物?为何助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她顿了顿,语气没变,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平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我不是七宗的人,也不是为了利用你。”
她看着他眼睛深处,看着他瞳孔最里面那一点光。“至少现在不是。”
屋外一阵风掠过,从屋檐上刮过来,从瓦片上滑下来。吹得窗纸轻晃,纸是黄的,薄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街角有孩童奔跑的笑声,很尖,很细,转瞬即逝。
陈无戈闭上了眼。眼皮合上的时候,把光关在了外面,把她的影子关在了外面,把她的脸关在了外面。不是拒绝,拒绝是往外推的,是不要,是不信。也不是服软,服软是往下落的,是认输,是算了。而是一种回应。他接受了这份赠予,也记下了这句话里的余音。“至少现在不是”——现在不是,以后呢?以后是不是,由谁说了算?
陆婉轻轻将玉匣往前推了半寸。她的手指搭在玉匣的边缘,指尖是白的,指甲是干净的。往前推了一下,让它更靠近枕边。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个将醒未醒的梦,像怕把刚浮上水面的那块铁又推回井底。
“三日内服用。”她说。“迟则药效流失。”
说完,她转身。月白色的袍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裙摆拂过地面,没有拖沓,没有迟疑。她走到门口,伸手掀开门帘,手指扣住布帘的边缘,往旁边一拉。晨光一下子涌进来,从门口灌进来,从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背影上,月白色的,亮的。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从她的脚下开始,穿过门槛,穿过台阶,穿过街道。很长,很暗,很瘦。
她走出去,门帘落下,布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停了。恢复了原状,蓝布,旧的,边缘磨毛了。
屋里只剩他一人。
炭火还在烧,噼,啪,隔很久才一下。药香混着冰莲的寒气,在空气中交织。药香是苦的,沉的,像泥土;冰莲的寒气是凉的,清的,像泉水。两种气味缠在一起,在他鼻子里绕。他睁眼望着屋顶的梁木,梁木是松的,旧的,表面发黑。一道裂缝从中间斜划而下,像被人用刀劈过,像被雷劈过。很宽,很深,从梁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像是多年前就被雷劈过,一直没修。
他记得昨夜。阿烬守在他身边,跪在床边,膝盖是青的,脚是破的。手一直握着他,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她不怕累,手不松,眼不合。她只怕他醒不来,只怕那口气断了,只怕那只手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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