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允许。没有人问过他,没有人等他说好。她替他做了决定,在他不能说不的时候。
但他体内那股盘踞在心口的寒气,确实在消退。从昨夜到现在,从醒来到此刻。心口那块冰,在化。每一次呼吸,都不再像吞着碎冰那样刺痛。以前吸气的时候,像有人往喉咙里塞冰块,冷的,硬的,咽不下去。现在不痛了,气进去了,暖的,顺的。气血在经脉里缓慢流转,很慢,但不停。从丹田出发,经过气海,经过关元,经过会阴,到达双腿。虽然滞涩,像一条被淤泥堵塞的河道,水在流,但很慢。却不再凝结成块,不再堵在那里,不再冻成冰。他知道,这是千年冰莲起了效——也意味着,他欠了她一份无法推拒的人情。不是他想欠的,是她硬塞给他的。不是他愿意欠的,是他在不能拒绝的时候被欠下的。
他盯着那只空碗,指节微微发紧。手指扣在床沿上,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救他命的是她,银针是她扎的,药是她喂的。擅作主张的也是她,不问他愿不愿意,不等他做决定。她既不告而别,昨夜施完针,说完话,转身就走了。也不留话,没有说“我明天再来”,没有说“药要按时吃”。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在路上捡了一块石头,像在河边洗了一次手。可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难测。如果她留话,如果她求谢,如果她有所图。他反而知道怎么应对。她什么都不图,他反而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眼皮合上的时候,把光关在了外面,把碗关在了外面,把矮凳关在了外面。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门口。布帘是垂着的,蓝布,旧的,边缘磨毛了。矮凳后方,一道影子静静伏在地上。影子是斜的,长的,从凳子后面伸出来,一直伸到门口。不是物的影子,是人的。有人坐在那里,一直都在。他进门的时候只看了屋里,没有看凳子后面。她坐在那里,没有出声,没有动,没有让他发现。
他转头,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颈椎一节一节地转,从正对屋顶到侧对墙角。看见陆婉靠在墙角的另一张小凳上。凳子很小,很矮,是药童平时坐着煎药用的。她坐在上面,膝盖弯着,背靠着墙,头微低,双目闭合。像是睡着了,睫毛不动,呼吸很轻。月白剑袍有些皱,从昨夜到现在,她没有换过衣服。袖口沾着一点炭灰,黑的,很小一块,在白的上面很明显。发间的冰晶簪歪斜着,从正的变成斜的,从直的变成歪的。一缕碎发垂在颊边,黑的,细的,在风中轻轻晃。眼下那圈青痕比昨夜更深,从浅变深,从淡变浓,像被人用手指沾了墨,又抹了一下。呼吸很轻,但平稳。吸的时候,胸口微微抬起;呼的时候,胸口微微落下。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她守了一夜。不是守到天亮就走了,是一直在这里。不是坐在椅子上等,是坐在墙角的小凳上,靠着墙,闭着眼,等他醒来。
他没动,手没有抬,嘴没有张。也没出声,喉咙里有声音,但没有出来。可就在他视线停驻的瞬间,她睫毛轻颤,像蝴蝶收拢翅膀后偶尔的轻抖。随即睁开了眼,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是眼皮在感知到那道视线的瞬间弹开,是瞳孔在接收到那道光线的瞬间聚焦。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她没有惊讶,眼里没有“你醒了”的惊喜,没有“你终于醒了”的庆幸。也没有立刻起身,身子没有动,手没有动,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确认他是否清醒,看他眼神是散的还是聚的,看他呼吸是稳的还是乱的。几息之后,她才缓缓站起,膝盖从弯到直,腰从弯到挺。动作克制,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怕惊扰这个刚醒过来的人,怕惊扰这间安静的屋子,怕惊扰那根刚接上的弦。
“醒了?”她问,声音略哑,像一个人在夜里说了太多话,像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太久。却不急不缓,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陈无戈没回答。他还在消化那种陌生的感觉。有人在他毫无防备时喂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不能拒绝的时候,把药灌进去了。在他不知情时守护,坐在墙角的小凳上,靠在那里,闭着眼,等他醒来。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替他做了决定。关于他的命,关于他的身体,关于他要不要吃药。
他不喜欢这样。十二年来,他替阿烬做决定,替她挡刀,替她选路,替她活。没有人替他做过决定。可他也不能说,这不好。药是真的,寒气退了,命保住了。人是真的,坐了一夜,等他醒来。
“你趁我昏睡用药。”他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像久未使用的刀鞘摩擦着刃口。不是问,是说。是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若等你同意,药就废了。”她走近一步,站在床前,低头看他。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袖子是皱的,她的眼睛是静的。“寒气入髓,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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