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无缘之恩。”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没有因为他这句话生气,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受伤。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想。“所以我没求你信,只求你活下来。”
他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血,不是气,是某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她不是辩解,辩解是“你误会了”,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解释,解释是“我是因为……”,是“我没有……”。她说的是事实——他若死,她什么也得不到。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恩没有了,情没有了,图谋也没有了。他若活,她才有可能谈别的。可她选择在他最戒备的时候出手,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了他的防线。不是慢慢磨的,是直接推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放在被子上。皮肤下隐约有暖流在走,从掌心到手指,从手指到手腕。那是冰莲之力在疏通经脉,在化掉那些冻了很久的寒气,在打通那些堵了很久的血管。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恢复,从胸口到四肢,从丹田到百会。也能感觉到,这份恢复来自她。来自她的手,她的针,她的药。
“为什么不走?”他问。药已经喂了,寒气已经退了,人已经醒了。她可以走了,不必等他醒来,不必坐在墙角,不必让他看见。
“药效未稳,真气易乱。”她答。“我得看着。”不是“我想看着”,是“我得看着”。是责任,是必须,是做了就要做完。
“现在呢?”药效稳了吗?真气不乱了吗?他可以自己看着自己了吗?
“现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看着他脸上那一层薄薄的汗,看着他唇上那一道干涸的血痂。“你现在能坐起来,能说话,能质疑我。说明药成了。”
她转身走向药炉,脚步很轻,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弯腰提起陶壶,壶是砂的,黑的,旧的。倒了一杯温水,水从壶嘴流出来,清的,热的。递过来,手很稳,杯子在掌心里不晃。
他迟疑片刻。看着她手中的杯子,看着她指尖那一点冰屑。然后接过,指尖擦过她手背。凉的,她的皮肤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热水滑入喉咙,从喉咙到食道到胃,驱散最后一丝寒意。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药炉的轻响盖过。药炉在咕嘟,水在冒泡,烟在升。
但她听见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睫毛颤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站在炉边,手指轻轻抚过壶柄,像是在确认温度。然后她说:“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屋内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能听见药炉咕嘟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深,一个浅。阳光从窗棂移至地面,从床沿移到桌脚,从桌脚移到墙角。照在她鞋尖上,布鞋,白的,旧的,鞋尖有一小块泥。映出一小片亮斑,圆的,亮的,暖的。
他靠在床头,掌心贴着胸口。心跳在掌心里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动,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脚底。那股曾经几乎冻毙他的寒气,已被彻底压制,缩在丹田的最深处,缩在经脉的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复苏的暖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血里流过来的。
他想起昨夜最后的想法——“谢你,也恕我不能全信”。那时他以为,感激和戒备可以分开放,左边放感激,右边放戒备。感激是真的,戒备也是真的。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动摇。不是戒备松了,是感激重了。重到天平在往一边倒。
她若要害他,不必费这么多周章。银针,七根,封穴导气。冰莲,半朵,化入汤中。一夜,守在墙角,等他醒来。她若图谋什么,也不会只留下一句“至少现在不是”,然后整夜守在这里。图谋的人会留话,会留线索,会让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留。她甚至没问他任何事,没提《武经》——那部藏在他血脉里的、被七宗追了十二年的功法。没问阿烬——那个锁骨上有火纹的、被七宗叫做“灾星”的少女。没探他过往——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被追杀。她只是救人,然后等着他醒来。
“你到底是谁?”他忽然问。不是质问,是问。是他在想了一夜、想了一早晨、想到现在,终于想问的问题。
她回眸,头转过来,眼睛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杂质,没有闪躲。
“陆婉。”她说。“玄风宗弟子,不是七宗的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语气未变,还是那样平,那样淡。“你想知道更多,等你能站起来再说。”
他没再问。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不出来。她不是不说,是现在不说。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现在他连自己都护不住。知道多了,对他没有好处。她知道怎么保护一个人——不让他知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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