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久到有客人来买炊饼,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掀开笼屉,热气腾起,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他给客人拿了两个炊饼,收了四文钱,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那扇门。
终究没上来敲门。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那个黑衣刀客会不会突然冲出来,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经不经得起一刀。但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是帮那个刀客,不是替那个女孩,而是让自己安心。他抹掉了墙上的涂鸦,就像抹掉了自己心里的一块污渍,告诉自己:我没有袖手旁观,我做了我能做的。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脚步声整齐而有力,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擂鼓。铁器碰撞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叮叮当当的,清脆而响亮,像风铃,但比风铃更硬、更冷、更危险。
一队巡城卫走过。
巡城卫是苍云城的治安力量,隶属于城主府,负责巡逻街道、维持秩序、抓捕罪犯。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黑色短褂,红色腰带,腰间挂着铁牌和刀。铁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巡城”二字,边缘有锯齿,是用来防伪的。刀是标准的制式刀,刀身宽,刃口厚,不锋利,但很重,砍下去能断骨头。
共八个人,排成两列,走在巷子中间。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嘴角,把脸斜着切成了两半。他的步伐最大,脚步最重,铁牌的响声最响。后面七个人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不差,像一个整体。
腰间铁牌叮当响。铁牌随着步伐晃动,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串串小铃铛。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从巷口传到巷尾,从巷尾反射回来,形成回声,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对话。
其中一人停下。
不是领头的那个,是走在最后面的一个。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留下的疤痕。他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扇院门,看到了门板上的木纹,看到了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他的脚步停了,脚跟磕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抬头看了眼城南方向。
城南是城楼的方向。城楼很高,从巷子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是一种空间上的压迫感,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城南的上空,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越过屋顶,越过树梢,越过那些飘扬的幌子,投向那个方向。
忽然抬手一指。
手臂伸直,手指并拢,指尖指向城南。动作很快,快到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他袖口的布料。他的手指在阳光下被照得发白,指甲泛出粉红色的光泽。
“快看!”
声音很大,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不是那种惊呼的大,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要告诉所有人的大。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反射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声:“快看——快看——看——”
人群跟着抬头。
巷子里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有买菜回家的妇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他们听到了那声“快看”,本能地抬起头,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向城南。
城楼高耸。
苍云城的城楼建在南城墙上,高约十丈,飞檐翘角,直指天空。城楼的主体是青砖砌成的,砖缝之间填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黑,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屋顶是歇山式的,铺着灰色的琉璃瓦,瓦当上有兽面纹,张着嘴,像是在吼叫。飞檐的末端挂着铜铃,铜铃很大,比寻常的风铃大三四倍,铃舌有拳头粗,风吹过时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远山的钟声。
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最高处。
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上去的。刚才那里还空着,只有几只乌鸦停在瓦上,歪着头看下面。一眨眼,白色身影已经在了,像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从瓦片里长出来的。
衣袂被风鼓起,像一只停驻的鹤。
风从南边吹来,从城外吹进城,翻过城墙,掠过城楼,吹动那人的衣袂。衣袂是月白色的,布料很轻,很薄,在风中展开,像一对翅膀,又像一片云。衣袂的下摆向上翻卷,露出里面一截深色的衬里,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背对苍穹,面容冷峻。
背对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那人的脸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很小,但轮廓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发间的冰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冰蓝色的珠子像一滴凝固的泪。
正是陆婉。
她没看底下的人群。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巷子里,没有落在街道上,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她的目光落在城门上方,落在那幅宽大的布告上,专注而冷静,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审视一个需要切除的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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