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弓手拉弦试射,弓手们站在盾车后面,长弓斜举,箭搭在弦上。他们的手指扣住弓弦,用力向后拉。手指刚搭上箭尾,便冻得失去知觉。寒气从地面升起来,从他们的脚底爬上来,从他们的手指钻进去。他们的手指在那一瞬间麻木了,失去了温度,失去了感觉。他们想松开弓弦,但手指不听使唤了,像被冻住了,像被焊死了。箭矢掉落,箭从弦上滑落,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箭矢落地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雨点,像泪滴。有人想捡,弯腰时冰层已缠上脚踝。他的身体前倾,手伸向地面,手指离箭矢只有不到一寸。但冰层从他的脚踝爬上来,像蛇,像藤蔓。他的脚被冻住了,他的身体僵在半空中,像一尊弯腰的雕像。惨叫尚未出口,他的嘴张开,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挤出来。冰层已经爬到了他的小腿,爬到了他的膝盖,爬到了他的大腿。整排人已动弹不得,如同冰雕林立。一排弓手,十几个人,全部被冻在原地。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还举着弓,有的弯着腰,有的蹲在地上。但他们都动不了了,像一排冰雕,像一座座被遗弃的雕像。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冰层反射着冷光,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霜线继续推进。
没有停,没有慢,没有犹豫。霜线从弓手的脚下继续向前蔓延,越过他们的身体,越过盾车,越过焦土。五十步外,三百余名敌军尽数被冻至脚踝以上,阵型彻底瘫痪。三百人,不是三十人,不是一百人,是三百人。他们穿着铁甲,拿着武器,列着队形。但他们的脚被冻住了,被冰锁住了,被寒气困住了。冰层从脚踝爬到了小腿,从小腿爬到了膝盖,从膝盖爬到了大腿。他们的身体从下到上被冰层覆盖,像一棵棵被雪埋住的树。有人拼命挣扎,他们的身体在扭动,手臂在挥舞,嘴在喊叫。冰层反而加速蔓延,直至大腿。挣扎越猛,冻结越快。冰像是有生命的,它在惩罚挣扎的人,在报复反抗的人。一个人拼命跺脚,想把冰踩碎,冰层瞬间从他的脚踝爬到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根被冻住的柱子。一名指挥官拔刀砍向脚下冻土,他是一名指挥官,穿着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剑。他看到自己的士兵被冻住了,看到阵型瘫痪了,看到战局失控了。他拔出长剑,双手握住剑柄,用力砍向脚下的冻土。刀刃刚触地,寒气顺刀而上,瞬间冻住手臂。剑刃砍在冰面上,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但寒气顺着剑身往上爬,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蛇爬到了剑柄,爬到了他的手,爬到了他的手腕,爬到了他的前臂。他的手臂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不能弯曲,不能移动。他瞪大双眼,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张开,想喊,但喊不出来。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剑还举在空中,他的手臂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但他的身体不能动了。
陈无戈立即开口:“弓手就位,瞄准头部与咽喉。”
立即开口——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刀切开了寒气,像一道光刺穿了黑暗。弓手就位!——弓手们从冰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从恐惧中醒来,从呆滞中活动起来。他们拿起弓,搭上箭,站到箭垛后面。瞄准头部与咽喉!——头部和咽喉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冰层覆盖最少的地方。头没有被冻住,咽喉没有被冻住。箭矢射中那里,可以一击毙命。命令清晰,不带情绪。不是“快射”,不是“给我射”,而是“弓手就位,瞄准头部与咽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淡然。守军迅速调整站位,弓手们从城墙的这一段跑到那一段,从这一个箭垛跑到那一个箭垛。他们的脚步很快,但很稳,没有慌乱,没有摔倒。不再使用火箭——火会融化冰层,反而让敌人脱困。火箭是箭头绑着油布的箭,点燃后射出去。如果现在用火箭,火焰会融化冰层,被冻住的敌人会脱困,会重新拿起武器,会继续战斗。所以他们不用火箭,用普通的羽箭。普通羽箭上弦,箭尖对准敌军暴露的面部。弓手们把箭从箭壶中抽出来,搭在弦上,拉满弓。箭尖对准敌军的脸,对准他们的眼睛、鼻子、嘴巴。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颗颗细小的星星。
第一轮齐射落下。
不是一声,是几十声同时响起——“嗡——”。弓弦震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道低沉的、短暂的、像蜂群飞过的声响。几十支箭同时离弦,同时升空,同时坠落。它们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像流星,像雨点。十数名敌军头颅中箭,箭矢射穿了他们的头骨,射进了他们的大脑。他们的身体还在冰中,但他们的意识已经消失了。身体仍被冰锁住,冰没有融化,没有碎裂,没有松动。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站着,握着武器,睁着眼睛。缓缓歪倒,像被推倒的石柱。他们的身体在冰中倾斜,从垂直变成倾斜,从倾斜变成倒下。冰层在他们倒下时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冰裂,像骨碎。他们的身体倒在地上,脸埋在冰屑里,血从伤口中流出来,在冰面上蔓延,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第二轮紧随其后,弓手们射出了第二轮箭,同样的整齐,同样的致命。咽喉穿孔者鲜血喷出,箭矢射穿了他们的喉咙,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血从伤口中喷出来,像喷泉,像水柱。刚涌出便凝成红冰,血在冰冷的空气中凝固,从液体变成固体,从红色变成暗红色。血滴在空中就被冻住了,变成一颗颗细小的冰珠,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玻璃珠,像珍珠。战场上响起细微的“叮”声,是箭矢击中冰面的脆响。不是“咚”,不是“啪”,是“叮”——像两颗石子相撞,像两颗玻璃珠碰撞。声音很轻,很细,很短。但在安静的战场上,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瞬间,那声音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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