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声,不是撞击声,而是一个人撞在墙上的声音。阿烬扶着石墩站稳,她靠在城墙的箭垛后面,双手扶着石墩,石墩是方形的,青石的,粗糙的。她的手指扣在石墩的边缘,指节发白。锁骨处的焚骨火纹剧烈跳动,像是要挣脱皮肉冲出体外。火纹在跳动,不是慢慢地跳,是剧烈地跳——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小鸟在笼子里挣扎。它要挣脱皮肉,要冲出体外,要燃烧一切。她咬住下唇,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咬到嘴唇发白,咬到渗出血来。没发出一点声音,她的嘴闭着,牙齿咬着嘴唇,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把尖叫咽了回去,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咽进血液里。可指尖已掐进掌心,她的手指用力,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血从掌心中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看见陈无戈背影仍立于原地,没有倒下,脚还站着,脊背还直着。也没有后退,脚没有向后迈,身体没有后仰。便强撑着抬起眼,死死盯着他的方向。她的头抬起来,下巴朝天,脖子上的肌肉绷紧。眼睛盯着陈无戈的背影,盯着他的黑色短打,盯着他的断刀,盯着他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疤。
陈无戈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背感觉到的。她的目光像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不重,但很稳。他并未回头,头没有转过去,目光没有移开。但肩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不是“松了”,是“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他的肩膀从绷紧的状态变成了微松的状态,从微松的状态变成了放松的状态。那一下的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告诉阿烬——我没事,我还撑得住。他知道她在看,他知道她在担心,他知道她在害怕。他也知道,这一战不能再往后退。不能退了,再退就退到城墙了,再退就退到阿烬身边了,再退就退到百姓面前了。
他缓缓后撤三步。不是猛地退,是缓缓退——像一棵树在风中弯腰,像一座山在沉降。右脚向后迈出一步,脚掌踩在焦土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左脚跟着向后迈出一步,踩在焦土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右脚又向后迈出一步,踩在焦土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每一步落下,脚底裂痕加深一分,像是在为自己划出最后防线。他的脚踩在地上,地面就裂开一道缝,裂缝从脚底向四周蔓延。加深一分,不是“加宽”,是“加深”。裂缝变深了,从表面深入地下,像一道被刻在地上的沟。像是在为自己划出最后防线,最后一道防线,不是第一道,不是第二道,是最后一道。过了这条线,就没有退路了。当他停下时,正好位于阿烬视线正前方,将她与战场完全隔开。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阿烬看战场的视线。她看不到那些重装魔卒,看不到那些弓手,看不到那七个人。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黑色短打,他的断刀,他的左臂。断刀横举,刀尖指向高空七人,赤光映亮他半边脸庞。刀从横在胸前的状态举过头顶,刀尖指向那七个悬浮在空中的人。赤光照亮了他的左半边脸,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颧骨、他的嘴角,都在赤光中变得清晰。
“这次,轮到我守你了。”他说,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压。这次,不是上一次,不是下一次,是这一次。轮到我,不是她守他,不是别人守他,是他守她。守你,守阿烬,守那个在雪夜里从竹篮里抱出来的女孩。声音不高,不高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却穿透了风压,风压是从那七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力,像一堵墙,像一座山。他的声音穿过了那堵墙,穿过了那座山,传到了阿烬的耳朵里。
话音未落,第一波冲锋已至三十步内。重装魔卒成排推进,盾牌交叠如墙,地面震动不止。他们的盾牌是铁的,方形的,边缘有倒刺。盾牌交叠在一起,像一堵铁墙,像一道铁壁。他们排成排,一排十人,一排接一排,像潮水,像蚁群。地面在他们的脚步下震动,不是微微震动,是剧烈震动。焦土上的碎石在跳动,碎冰在碎裂,尸体在颤抖。弓手紧随其后,拉弦声密集如雨。弓手们跟在重装魔卒的后面,长弓斜举,箭搭在弦上。他们的手指扣住弓弦,用力向后拉,弦绷得像一根琴弦。拉弦声密集如雨,不是“如雨”,是“如雨”。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嗒嗒嗒嗒”,急促的,密集的,让人喘不过气。陈无戈不动,脚没有向前迈,身体没有前倾,重心没有前移。只将左手按上刀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下,覆盖在刀柄上。右臂缓缓后引,右手握住刀柄,手臂向后拉,像在拉一张弓,像在拉一根弦。刀意凝聚,赤光顺着手臂流入刀身,发出低沉嗡鸣。刀意是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的,从丹田、从经脉、从血纹、从符印。赤光从刀柄流向刀身,从暗红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赤金。低沉嗡鸣是“嗡——”的,像古钟被撞响,像大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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