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跃下高台,一脚踹翻即将倾倒的横梁。他从城头的高台上跳下来,身体从高处落到低处,膝盖微屈,稳住身体。横梁是箭楼上掉下来的,木头,粗的,长的,还在燃烧。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横梁上,把它踹翻,踢到一边。伸手拽住一名被火焰逼至墙沿的守卒,将他拖回安全处。一个守卒被火焰逼到了城墙的边缘,再退一步就会掉下去。他的手伸出去,抓住那个守卒的手臂,用力一拽,把他从墙沿拖回来,拖到安全的地方。那人满脸是灰,嘴唇发抖,手中木桶早已脱手。他的脸被烟熏黑了,灰黑色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嘴唇在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木桶从他手中滑落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投……投石机……敌后有三架……”他喘着气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像一条被卡住的磁带。投石机是投石车,是抛射石球的器械。敌后有三架,在敌阵的后面,有三架。
陈无戈点头,目光扫过火场。他的头点了一下,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目光扫过火场,从东到西,从左到右,从近到远。火焰分布并非随机——东段墙基多处中招,而支撑主墙的石柱反而避过重击。东段的墙基有很多处被火油弹击中,正在燃烧。但支撑主墙的石柱,那些最重要的承重结构,反而没有被击中。这不是为了杀人,是想烧松结构,让墙体自行崩塌。七宗的目的不是烧死守军,不是烧死百姓,不是烧死他。他们是要烧毁城墙,是要让墙体崩塌,是要让苍云城失去最后的屏障。
他转身冲向尚能行动的几队士兵,一把扯下腰间红绳缠紧刀柄,免得血滑影响握持。他的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从面向城外变成面向城内。脚在地面上奔跑,靴子踩在焦土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他扯下腰间的红绳,红绳是系在腰带上的,红色的,细细的。他把它缠在刀柄上,一圈,两圈,三圈,缠紧了。免得血滑影响握持,他的手上全是血,刀柄上全是血。血是滑的,握不稳。红绳可以防滑,可以吸汗,可以让他握得更稳。“沙袋组封根!拆屋组砍断未燃木料!不准用水冲火头,火随风走,会引到西面!”他语速极快,每句话都踩在喘息间隙。沙袋组是负责搬运沙袋的士兵,沙袋是麻布的,装着沙土,用来堵火。封根是封住火源根部,不让火继续烧。拆屋组是负责拆除木制结构的士兵,砍断未燃木料,把还没有烧着的木头砍掉,不让火蔓延。不准用水冲火头,火头是火最大的地方,用水冲火头,火会随着水流动,会引到别的地方。火随风走,风从北面吹来,火会向南面蔓延,会引到西面。他的语速极快,快到每一个字都像机关枪一样射出来。每句话都踩在喘息间隙,他说完一句话,喘一口气,再说下一句话。“留两人看顾阿烬,不准她靠近火区。”留两个人,看着阿烬,保护阿烬。不准她靠近火区,不准她靠近火的地方,不准她到危险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又是一轮火油弹袭来。他的嘴还没有闭上,声音还没有消散,新的火油弹就到了。这次目标更准,一颗砸在临近阿烬所在的石墩旁。石墩是城墙上的一个方形石台,阿烬站在那里,双手扶着石墩。石球砸在石墩旁边,离她不到三步远。碎石与火星炸开,热浪掀得她踉跄后退。石墩被砸碎了,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像子弹,像炮弹。火星从炸裂点飞出来,像雨点,像流星。热浪从炸裂点涌出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推在她的胸口上,把她往后推。她抬手挡脸,发梢被燎焦一截,手中烧焦的木棍仍死死攥着。她的右手抬起来,挡在脸前面,挡住飞溅的碎石和火星。发梢被火焰燎了一下,焦了,卷曲了,发出焦臭味。手中的木棍还是那根从火场中带出来的木棍,一端烧焦了,碳化了。她死死攥着它,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陈无戈立即折身奔去。他的身体从面向城内的状态转回来,转向阿烬的方向。脚在地面上奔跑,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途中一脚踩进积水,那是前一刻泼救失败的残水,混着灰烬成了泥浆。他的脚踩进了一滩积水里,水是脏的,混着灰烬,成了黑色的泥浆。泥浆溅起来,溅在他的裤腿上,溅在他的靴子上。他冲到阿烬面前,单膝跪地,用身体挡住后续飞溅的火星。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右膝,然后是左膝。他跪在阿烬面前,身体前倾,把她挡在身后。用身体挡住后续飞溅的火星,火星还在飞,从石墩的碎片中飞出来。他用背挡住了它们,火星落在他背上,烧出一个个小洞。一手按住她肩头:“别动。”他的左手按在她的肩头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别动——不要动,不要跑,不要慌。
阿烬抬头看他,脸上沾满黑灰,唯有眼白清晰。她的头抬起来,下巴朝天,脖子上的肌肉绷紧。她的脸上全是黑灰,被烟熏的,被火烤的,黑乎乎的。只有眼白是白的,是清晰的,是亮着的。“我没事。”她说,声音不大,但稳。声音不大,不大到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稳,稳得像一块石头落地,像一扇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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