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没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慢移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做扫描。他不在乎别人在说什么,不在乎那些外门弟子怎么评价他的刀法,不在乎那个年轻杂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他只在意一件事——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他已经记下了。
杂役队列后方,靠近第三根旗杆的地方。
旗杆是铁铸的,碗口粗,埋在石墩里,顶端挂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子,旗面上绣着宗门的名号。此刻那面旗子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根黑色的标尺,从石墩处斜斜地延伸出去。
就在那根影子的末端附近,他刚才看到一个人。
灰衣。
杂役弟子的标准装束,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袖口挽到肘弯。那人低着头,正在随着人流后退。动作很自然,和周围所有人一样自然——不急不慢的脚步,微微含胸的姿态,和旁边的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人注意到他,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回避。
可陈无戈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那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在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移动的时候,他的步伐和频率完全一致,像是一条河里的一滴水,毫不起眼。可正是这种“完全一致”,让陈无戈多看了一眼。
因为在真正的混乱中——比如一场比试刚刚结束、人群还未完全散去的时候——没有人的步伐是“完全一致”的。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停下来系鞋带,有人回头跟同伴说话。总会有那么一些不一致,一些参差,一些杂乱。
可那个人的步伐,精准得像是在心里默数着节拍。
左,右,左,右。步幅均匀,频率恒定,和周围几个人的节奏恰好错开,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始终保持着同样的相对位置。
这不是一个杂役弟子该有的步伐。
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刻意模仿普通人走路时的样子。就像一个说书人模仿农夫走路——他可以模仿得很像,但他在模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模仿得像”,而不是“我要去田里干活”。这种细微的区别,一般人看不出来,但陈无戈看得出来。
因为在边陲的那些年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伪装成商人、难民、乞丐、郎中,混进营地,混进集市,混进任何他们需要渗透的地方。他们的伪装技巧很高明,高明到九成九的人都看不出破绽。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比如陈无戈——能从“太正常了”这四个字里嗅出不正常的气味。
他记下了那个位置。
不只是记在脑子里,而是用一种更具体的方式记住。他的目光从那个人的头顶移到地面,找到三个参照物——第三根旗杆的石墩、地上一条斜向的裂缝、远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砖。这三个参照物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而那个人就站在三角形的中心附近。
如果他现在闭上眼睛,也能在脑子里画出那个人的位置。
那人的袖子微垂。
袖口的布料是灰色的,和所有杂役弟子一样,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袖口垂下来的角度很自然,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可陈无戈注意到,那只垂下来的手,拇指微微内扣,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蜷曲。
这不是一个放松的手势。
放松的时候,手指应该是自然微曲的,拇指要么并拢要么张开,不会出现“内扣”这种需要肌肉刻意发力的姿势。拇指内扣,食指中指并拢——这是暗器手法中一种常见的预备姿势,手指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弹、甩、掷三种动作中的任何一种。
像猎人收了弓,但箭还在弦上。
可就在这时。
高台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钟声——宗门的晨钟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敲过了,下一声要等到午时。
不是脚步——高台的石阶上铺着厚厚的青石板,就算有人走在上面,声音也是沉闷的“咚咚”声,不会传这么远。
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在场的人还在喧哗,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人群的喧闹恰好降到了一个低谷——上一批人刚走远,下一批人还没靠近,比武台上裁判和执事的交谈刚刚结束,新的比试还没有开始。
就在这个短暂的、几乎是刻意安排般的安静间隙里,那声响出现了。
“叮——”
玉杵落在铜盘上的脆鸣。
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不像金属撞击那样尖锐刺耳,而是一种清越的、带着一点回响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瓷碗,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剪刀,把所有的嘈杂——远处的脚步声、近处的低语声、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全部剪断了。
全场骤然安静。
不是慢慢安静下来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突然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安静。前一瞬还有人张嘴说到一半,后一瞬那个人的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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