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已至,暑气渐浓。宫墙内的榴花开到了极盛,一簇簇深红浅朱,在墨绿的枝叶间燃烧,映着湛蓝的天,炽烈得几乎灼人眼目。
白清漪将皇帝赐下的那本手抄本仔细研读数遍后,依旨将其焚毁。灰烬落入铜盆,化作几缕青烟散去,但那薄薄册子中零散却指向明确的字句,已深深烙印在她脑中。
“地脉有眼,聚则为灵,散则为瘴……”“北溟有玉,感灵而温,遇瘴则寒……”“星陨之野,或有异泉,阴阳交汇,生死之门……”“南疆蛊母,以血饲虫,亦能通幽,然多为邪祟所趁……”
这些破碎的语句,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图景:天地之间,存在着某种被称为“灵脉”或“地眼”的自然力量节点,它们可能表现为“圣泉”这样的奇特地理现象,也可能以其他形式存在(如特殊的玉石矿脉)。这些节点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分属阴阳生死不同性质。而人类,自古以来就试图探寻、利用甚至掌控这种力量,手段各异,有北疆萨满的星象符咒,有西南苗疆的蛊术巫法……但大多伴随巨大风险,易遭反噬,或为邪祟所趁。
贺兰氏掌握的“圣泉”秘密,恐怕只是这宏大而隐秘图景中的一角。敬太妃的疯狂,陈太医的勾结,冯、吴的觊觎,乃至可能存在的“雪山圣殿”、苗疆异术……都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人类对这类禁忌力量飞蛾扑火般追逐的一些碎片剪影。
白清漪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警惕。面对这种涉及天地奥秘、超出常人理解的力量,个人的智慧与权谋,显得如此渺小。她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阻止其被滥用,防范其带来的灾祸。
她将这份沉重的思绪暂时压下,专注于眼前。文华阁的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内廷便民方略(初辑)》在京中几家惠民药局试点发放后,反响良好,不少民间郎中和百姓前来抄录或询问,太医院甚至接到了地方官员请求增发或允许翻刻的文书。皇帝对此颇为满意,下旨嘉奖了文华阁参与编修的众人,并同意扩大刊印范围。
“宫人讲习所”第一期培训已近尾声,学员们正进行最后的考核。白清漪抽空去旁观了一场礼仪与文书考核,见那些年轻宫人虽仍显青涩紧张,但举止有度,应对有节,较之三个月前已有了明显改观,心中颇感欣慰。结业后,这批学员中的佼佼者将被分配到内务府、尚宫局、甚至各宫主位身边担任更重要的职务,他们的表现,将直接影响讲习所未来的命运和宫务改革的深入。
这日午后,白清漪正在文华阁后园凉亭中,与两位负责“吏治民生”编修的老翰林商讨案例评注的修改。亭外榴花如火,蝉声聒噪。
云雀匆匆而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附耳低语:“娘娘,慈宁宫的崔嬷嬷来了,说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太后相召?白清漪心中微动。自地宫事件后,太后虽对她态度依旧温和,但召见的次数明显减少,多是通过崔嬷嬷传递些寻常的关怀或赏赐。今日突然亲自召见,且言明“有要事相商”,恐非寻常。
她向两位老翰林致歉,吩咐他们先自行商议,随后整理了一下衣饰,带着云雀随崔嬷嬷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庭院中的古柏苍翠,遮住了大半暑气。太后并未在正殿,而是在后殿的佛堂旁一间清静的花厅里。
白清漪进去时,太后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好的白玉兰出神。崔嬷嬷侍立一旁。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圣安。”白清漪依礼参拜。
“起来吧,坐下说话。”太后收回目光,看向白清漪,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倦色,“这大热天的,哀家本不该叫你过来。只是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问问你的意思。”
“太后请讲,臣妾洗耳恭听。”白清漪在榻旁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是有关慧嫔的事。”
慧嫔?白清漪心中一凛。慧嫔自移居景阳宫后,深居简出,几乎淡出了后宫视线。太后此时提起,是何用意?
“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太后缓缓道,语气带着些许怜悯,“家世败落,自身又遭了那般罪过,如今虽说保住了性命位份,但整日郁郁寡欢,记忆不清,形同槁木。哀家前些日子让人去看过,回话说她身子倒无大碍,只是精神越发不济,常对着空处发呆,偶尔还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胡话。景阳宫本就偏僻,伺候的人也少,长此以往,怕不是个办法。”
白清漪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太后还有下文。
“皇帝对她,算是仁至义尽了。”太后继续道,“留她性命位份,供给用度,已是天恩。只是这深宫寂寞,她这般情形,无宠无嗣,也无至亲可依,往后数十年,该如何度过?哀家想着,是否该给她寻个……清净些的归宿?比如,京城近郊的皇家庵堂,或是某处安静的行宫别苑?有专人照料,环境清幽,或许对她的身子和心境,都有些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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