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漪明白了。太后这是想将慧嫔“送出”宫去,名义上是为她好,实则是觉得慧嫔留在宫中是个“麻烦”,既碍眼,又可能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江南案、地宫事),不如远远打发到庵堂或行宫去“静养”,眼不见为净。
这提议看似仁慈,实则残酷。慧嫔虽无宠,但仍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妃嫔。一旦被送出宫,入住庵堂或行宫,便等于被彻底边缘化,甚至可以说是变相的软禁与放逐,余生恐怕再无任何指望,只能在青灯古佛或寂寞深院里了此残生。而且,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和家世背景,到了宫外,能否得到妥善照料,也未可知。
“太后慈悲为怀,为慧嫔妹妹考量深远。”白清漪斟酌着词句,“只是……此事关乎慧嫔妹妹终身,是否需征询皇上和慧嫔妹妹本人的意思?慧嫔妹妹虽记忆有损,但神志尚存,或许……也有她自己的想法。”
太后看了白清漪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皇帝那边,哀家自然会去说。皇帝日理万机,这些后宫琐事,只要安排妥当,想来也不会反对。至于慧嫔本人……她如今这般模样,还能有什么清醒的想法?哀家这也是为她好,在宫里,她这情形,难免招人闲话,自己也难过。出去清清静静地休养,说不定还能好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她并非真的要征询白清漪的意见,更像是告知,或者……试探白清漪的态度。
白清漪心中念头急转。太后此举,除了觉得慧嫔是“麻烦”,是否还有其他深意?是在试探她对皇帝妃嫔(尤其是这种敏感人物)的态度?还是在借机观察她处理此类“棘手”宫务的能力与立场?
她不能直接反对太后,但也不能轻易赞同这种可能断送一个女子(哪怕这女子曾是其对立面)后半生的提议。慧嫔固然有其家族的罪孽,但她本人亦是受害者,且已受到惩罚(家族覆灭,自身险些丧命,精神受损)。赶尽杀绝,并非上策,也有违白清漪本心。
“太后思虑周全。”白清漪垂下眼帘,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臣妾以为,慧嫔妹妹毕竟是皇上亲封的嫔位,若骤然迁出宫廷,恐惹朝野非议,以为皇家刻薄。且慧嫔妹妹病情特殊,需太医定期诊视,宫外条件,恐不及宫内周全。不若……暂缓此事,待慧嫔妹妹病情更为稳定,或皇上另有圣裁时,再行定夺?在此期间,臣妾协理六宫,可吩咐景阳宫上下加倍用心照料,并请太医院选派专精此症的太医,定期请脉调理,务必使慧嫔妹妹得到最好的照拂。”
她这番话,既表达了尊重太后的考量,又抬出了“皇上亲封”、“朝野非议”、“医疗条件”等实际理由,最后还主动揽责,表示会加强照料,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拖延的解决方案。
太后静静地看了白清漪片刻,手中佛珠缓缓捻动。花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隐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崔嬷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良久,太后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说得也有道理。是哀家心急了,只想着让她好,倒忘了这些关节。那就依你之言,暂且如此吧。只是景阳宫的照料,你需多费心,莫要让她再出什么差池。”
“臣妾遵旨,定当尽心竭力。”白清漪起身行礼。
“好了,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太后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这天气,真是越发燥热了。”
“臣妾告退,太后娘娘万福金安。”白清漪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花厅。
走出慈宁宫,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白清漪却觉得背上微微有些发凉。太后今日的召见,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关于慧嫔的安排,恐怕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她在宫中权柄日重,面临的类似权衡与试探,只会越来越多。
回到永和宫,她立刻召来负责照看景阳宫的管事嬷嬷,仔细询问了慧嫔的近况,并嘱咐加派人手,留意其饮食起居及精神变化,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同时,她也通过王公公,将太后今日的提议及自己的回应,委婉地传递给了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回复。但次日,太医院便接到旨意,增派了一位擅长调理心神、口碑极好的老太医,专职负责慧嫔的脉案。这无声的举动,已然表明了皇帝的态度——慧嫔,暂时仍需留在宫中。
白清漪心中稍定。她知道,自己暂时挡住了太后将慧嫔“送走”的意图,但也因此,可能让太后对她有了新的看法。未来的路,需更加如履薄冰。
窗外的榴花,依旧开得轰轰烈烈,红得刺目,仿佛在提醒她,这深宫之中的斗争与抉择,从未因季节变换而停歇,反而如同这夏日的暑气,愈发炽烈逼人。
她走到案前,铺开纸张,提起笔。笔尖悬停片刻,终究落下,写的不是奏章,也不是宫务条陈,而是一首咏榴花的旧词:
“曾是昔年栽,灼灼映阶台。谁言夏日至,不见春芳来。赤心凭雨打,朱颜任风裁。莫道颜色好,根下有寒苔。”
写罢,她轻轻搁下笔,望着那如火如荼的榴花,目光沉静而悠远。
赤心朱颜,或许能耀眼一时。但真正的考验,往往潜藏在绚烂之下,那些不为人知的“寒苔”与“根底”。她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远,才能在这榴花似火的夏日,走得更加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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