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提议虽被暂时搁置,然而那股无形且沉重的压力,却如同夏日午后那闷热难耐的闷雷,沉沉地压在后宫的每一寸空气之上,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压抑与不安。景阳宫,这座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宫殿,此刻成了各方目光微妙交汇的焦点,仿佛一场无声的风暴即将在此掀起。
白清漪深知此事的棘手,依言加强了对景阳宫的照看。她不仅增派了精明能干、忠诚可靠的人手,自己更是隔三差五便亲自前往探视。每一次踏入景阳宫那略显陈旧的宫门,她都能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氛围,仿佛这里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慧嫔的状态时好时坏,如同这变幻莫测的天气。好的时候,她能安静地坐在窗前,眼神空洞而茫然地看着庭院里寥寥几株花草,那原本灵动的双眸此刻却仿佛失去了焦点,不再有往日的惊恐与慌乱。然而,坏的时候,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会突然蜷缩起来,浑身瑟瑟发抖,口中喃喃着“火……好多火……不要过来……”之类的呓语,那声音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任谁安抚都无济于事。她的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带来一丝安全感。
那位皇帝新指派的老太医姓葛,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却透着一种沉稳与睿智,医术更是精湛无比,尤其擅长调理心神。他仔细地为慧嫔诊脉后,私下对白清漪道:“慧嫔娘娘此症,乃惊惧过度,痰迷心窍所致。又兼阴寒之气(可能指地宫寒气或毒药遗留影响)侵入心脉,这病情颇为复杂,非寻常药石可速愈。目前需以温养安神为主,辅以针灸疏导经络。然而,更要紧的是,需得一个真正安宁、不受惊扰的环境,让她能够缓缓图之,如此或许还有有望康复。”
“不受惊扰的环境……”白清漪默默地念着这句话,心中满是无奈与忧虑。在这深宫之中,处处充满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何处能真正“不受惊扰”?即便是在这偏僻的景阳宫,也难逃各方算计与流言蜚语的侵扰。太后的提议,从某种角度上,或许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想借此将慧嫔“处理”掉。但出宫去庵堂行宫,对慧嫔而言,未必就是安宁之所,反而可能是更彻底的隔绝与遗忘,让她在这世间彻底失去依靠。
她思索片刻,只能吩咐葛太医尽心用药,又让景阳宫的管事嬷嬷务必细心照料,一应饮食起居皆按太医嘱咐严格执行,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接近惊扰慧嫔。她深知,在这复杂的局势下,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廷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白清漪刚从文华阁回来,处理完一堆繁琐的公务,只觉得身心俱疲。刚走进自己的寝宫,云雀便匆匆忙忙地禀报,崔嬷嬷来了,说是奉太后之命,送些新贡的冰镇瓜果和安神香料给白清漪,顺带也问问慧嫔近况。
白清漪心知肚明,这是太后的又一次试探。她强打起精神,将崔嬷嬷请入偏殿。偏殿里布置得简洁而雅致,几盆盛开的鲜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崔嬷嬷满脸堆笑,将东西一一呈上,白清漪收了东西,恭敬地谢了恩,然后主动提及慧嫔:“葛太医医术高明,用药精心,慧嫔妹妹近来夜间惊悸之症略有好转,只是白日里依旧精神不济,时常发呆。臣妾已嘱咐景阳宫上下,务必按太医方子小心伺候,不敢有丝毫懈怠。”
崔嬷嬷听着,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意,那笑容仿佛是刻在脸上的一般,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太后娘娘一直挂心慧嫔娘娘,听到好转,想必也能稍感宽慰。只是……”她话锋微转,似是无意地说道,“这深宫寂寞,慧嫔娘娘又无子嗣相伴,长此以往,纵有良医良药,这心结怕是难解。太后娘娘前日还念叨,说若是能有个亲近可信的人,时常陪着说说话,开解一二,或许比吃药还管用。”
亲近可信的人?白清漪心中微微一动,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慧嫔的母家已败落,往日那些与她交好的妃嫔(如英嫔柳氏)也早已零落,在这宫中,她几乎成了孤家寡人。太后此言,意欲何为?是暗示她白清漪应该多去“开解”?还是另有所指,想借此试探她的态度?
“嬷嬷说的是。”白清漪顺着她的话道,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慧嫔妹妹如今心绪不稳,寻常人怕是难以接近,更别说开解了。葛太医也说,需得她自己慢慢静养,外力不宜过多干预,以免适得其反,反而加重了病情。”
崔嬷嬷笑了笑,那笑容中似乎隐藏着某种深意,但她没有再深谈这个话题,又闲话了几句宫中琐事,便告退了。看着崔嬷嬷离去的背影,白清漪陷入了沉思。
送走崔嬷嬷,白清漪独自坐在灯下,只觉得这夏夜的闷热,似乎都钻进了心里,沉甸甸的,让她透不过气来。太后对慧嫔的“关怀”,步步紧逼,却又让人抓不住错处,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这背后,究竟仅仅是觉得慧嫔碍眼,想将其“处理”掉?还是……有更深层的考量?比如,借此试探皇帝对“罪臣之女”的底线,或者,观察她白清漪在“人情”与“宫规”、“仁慈”与“果断”之间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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