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日，林如海下衙回来时，脸上都带着笑。
这在以前是少有的事。他向来是个严肃的人，在县衙里管着刑名钱粮，事儿杂，责任重，回家时多半皱着眉头，或者沉着脸想事。可这几天不同，秋月去前院送东西回来说，老爷下轿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进门还哼了两句小曲儿，虽然调子跑得厉害，把门口扫地的老张都听愣了。
周姨娘坐在偏院葡萄架下拣豆子，听秋月这么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手里拣豆子的动作更轻快了。豆子落在簸箕里，发出清脆细密的声响，像小雨点。
她能猜到老爷为什么高兴。还不是因为焱儿。十五岁的院试案首，在华亭县这些年也是头一份。老爷在衙门里，同僚们见了少不得要道贺，上官提起来也多是夸赞，连带着看他这个做爹的都顺眼几分。人活一张脸，老爷脸上有光，心里自然舒坦。
这不，昨儿个老爷还特意打发人送来一方新墨，说是知县大人赏的，徽州老墨，让焱儿试试。东西虽不顶贵重，但这份意思，从前哪有过？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秋月那种轻快的步子，也不是小丫鬟们跑跳的动静，倒像是……管事的婆子？
周姨娘抬起头。只见钱妈妈领着两个小丫鬟，提着几个锦盒，笑吟吟地走进来。那笑容比前些日子真切了些，但还是端着，像描好的画。
“周姨娘安好。”钱妈妈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福了福身，姿态比以往恭敬得多，“太太让老奴送些东西来。”
周姨娘放下簸箕，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有劳钱妈妈。太太太客气了，我这里什么都不缺的。”
“太太说，这是应当的。”钱妈妈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把锦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天热了，这几匹软烟罗和细葛布，给姨娘和二少爷做夏衫最是凉快。还有些时新果子，是庄子上刚送来的，姨娘尝尝鲜。”
锦盒打开，布料确实不错，颜色也雅致。果子水灵灵红艳艳的诱人。
周姨娘看了一眼，笑道：“真是好东西。替我谢谢太太惦记。”
钱妈妈又拿出一个小些的锦盒，单独推过来：“这是今儿上午，苏家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二少爷贺喜。”
“苏家？”周姨娘顿了顿，“文博少爷的未来岳家？”
“正是。”钱妈妈点头，“苏老爷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恭贺二少爷高中案首。太太让直接送到姨娘这儿来。”
周姨娘打开那锦盒。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两支湖笔，笔杆温润；两锭徽墨，隐隐泛着紫光；一方端砚，石质细腻，雕着简单的云纹；还有一刀上好的玉版宣。东西不算顶极品，但一看就是用心挑的，价值不菲。
“苏老爷有心了。”周姨娘盖上盒盖，语气平静，“等焱儿回来，我让他亲自去谢过太太。”
钱妈妈完成了差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小丫鬟走了。周姨娘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些东西，没立刻去动。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印下晃动的光斑。
过了一炷香功夫，林焱从外头回来，他今日去了方运家一趟。
“姨娘，我回来了。”林焱进院，看见石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顿。
周姨娘指了指：“太太送来的布料果子，还有……”她拿起那个小锦盒，“苏家送来的，给你贺喜。”
林焱走过来，打开锦盒看了看，眉梢微挑：“苏家？苏婉容的父亲？”
“嗯。”周姨娘在石凳上坐下，拿起团扇轻轻摇着，“文博少爷的岳家。你中了案首，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林焱拿起那方端砚，触手生凉。他摩挲着细腻的石纹，沉吟道：“苏家是商人，最懂权衡利弊。这份礼，不轻不重，既是示好，也是观望。”
“就是这个理。”周姨娘点头，看着儿子，“他们看得明白，你这庶出的弟弟，如今风头正劲，将来未必不能成气候。与其得罪，不如先结个善缘。至于将来如何，且走着看。”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焱儿，人家送你礼，是看你如今有价值。你心里要有数，别被这些东西晃花了眼。功名才是根本，书读好了，文章写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儿子明白。”林焱放下砚台，神色认真。
正说着，大厨房的柳嫂子亲自提着食盒过来了。见周姨娘在院子里，忙笑着上前：“姨娘，今儿庄子上送了新鲜的鲫鱼，肥得很。我特意留了两条大的，一条做了奶汤鲫鱼，给二少爷补补脑子；另一条红烧了，给姨娘添个菜。”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食盒里的菜碟拿出来摆上石桌，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比平日丰盛不少。
周姨娘含笑道谢。柳嫂子又说了几句“二少爷真是给咱们林家争光”“姨娘好福气”之类的客气话，这才提着空食盒走了。
秋月小声对林焱道：“少爷您是不知道，前几日柳嫂子见了姨娘，还是‘周姨娘’长‘周姨娘’短，今儿就一口一个‘姨娘’，恭敬多了。大厨房那几个婆子也是，早上我去要热水，她们抢着给倒，还问姨娘想吃什么点心，她们现做。”
林焱看向周姨娘。周姨娘神色如常，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慢慢吃着，等秋月说完了，才淡淡道：“都是看在你家少爷的面子上。咱们心里清楚就行，不必挂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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