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到，收卷。依旧是短暂评阅后，各书院推举一人登台诵诗并阐述诗旨。
应天书院这次推举的是林焱。
林焱再次登台。秋风吹动他靛青的袍角，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先向台下四方行礼，然后展开自己的诗卷，朗声诵读。
声音清朗，在渐渐安静的广场上回荡。当他念到“江流千古浮云变，山锁六朝暮霭沉”时，台下不少学子微微颔首。念至“欲问兴亡何处觅，残阳如血照古今”，更是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
诵毕，礼官要求阐述诗旨。林焱略一沉吟，开口道：“学生登临文峰塔，见夕阳辉煌，江山如画，然辉煌之下，不免思及千古兴亡、世事无常。塔立千年，阅尽六朝金粉、浮云变幻；江流不息，淘尽英雄人物、得失荣辱。夕照虽美，终是残阳；古今兴亡之问，亦如这残阳血色，沉重而苍茫。故诗中既有对壮丽景色的描绘，亦有对历史沧桑的感喟，更有对生命与时间的一点浅思。”
这番阐述，平实而切题，没有过度发挥，却将诗的意境和情感点得明白。
接下来，其他书院的诗作陆续呈现。有工巧的，有意境幽深的，也有堆砌辞藻的。国子监那位郑监生也作了一首，用典繁复，对仗精工，但总觉匠气多而灵气少，情感也有些隔。
所有诗作诵读完毕，进入点评环节。几位专攻诗赋的老夫子轮流发言，对每首诗进行简要点评。点评到林焱的诗时，那位须发皆白的漱岳书院孟山长沉吟片刻，缓缓道：“此诗气象开阔，对仗工稳，尤以颈联‘飞鸟归巢知客意，疏钟渡水净尘心’最见巧思，融情入景，不露痕迹。尾联以问作结，苍茫无尽，得唐人遗韵。在诸作中，可称上品。”
这评价很高。台下目光再次聚焦林焱。十五岁的少年，经义、策论、诗赋，竟都有如此表现，实在令人侧目。
最终评议，林焱的《文峰塔夕照》被点为本轮魁首。
消息宣布时，广场上掌声雷动。王启年兴奋地直拍大腿，方运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陈景然看向林焱，难得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林焱自己却有些恍惚。又一次，靠着前人的智慧，站在了这里。掌声和赞誉，像潮水般涌来，真实又虚幻。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王启年凑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林兄！诗魁！这下可出名到别的院校去了！”
方运低声道：“林兄那首诗，尾句确实好。‘残阳如血照古今’……读来心头沉甸甸的，却又觉得开阔。”
陈景然道：“恭喜。”
林焱摇摇头：“侥幸。”他说的是真心话。
第三轮结束，天色已近黄昏。礼官宣布明日进行第四轮，也是最后一轮，学术辩论。题目将在明日辰时公布。
人群散去，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广场染成暖金色。林焱收拾东西时，感觉到不少目光依旧黏在身上。有钦佩，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
回斋舍的路上，王启年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分析今天各家的表现，猜测明天的辩论题目。方运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陈景然走在稍前，背影挺直，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黄字叁号，推门进去，屋里还残留着午后的暖意。王启年一屁股坐在床上：“累死了！”
方运去打水。陈景然放下书箱，忽然道：“明日辩论，题目恐怕不会简单。”
林焱点头：“孟山长和陆山长都在，国子监也看着，题目定然要考真功夫。”
王启年道：“管他呢！反正经义、策论、诗赋，你们俩都顶住了。辩论嘛，就是吵架，你们一个逻辑强，一个角度刁，怕什么？”
话虽如此，但四人都知道，辩论是最考验临场反应、知识储备和心理素质的。抽签决定立场，意味着你可能要为你不认同的观点辩护，这对思辨能力和应变能力是极大的挑战。
一夜无话。林焱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反复闪过白日的情景，又模糊地揣测着明日的题目。
第四日，晨雾未散。
广场上的人似乎比前几日更多了些。除了各书院学子和夫子，还来了不少金陵城内的文人士子，甚至有几个穿着便服、但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被山长和夫子们恭敬地陪着，坐在前排特设的席位上，听王启年打听来的消息，里头有南京礼部的官员，还有两位致仕的翰林。
辰时正，礼官登台。今日的礼官又换了，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据说曾是国子监司业，德高望重。
“第四轮，学术辩论。”老者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广场瞬间安静，“题目：‘格物’当以穷究外物为主，抑或以反求本心为要？”
题目念出，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又是根本性的哲学命题！而且直接指向朱子理学与阳明心学的核心分歧！“格物致知”，朱子强调“即物穷理”，通过研究外在事物来领悟天理；阳明则主张“心即理”，“格物”即是“正心”，是向内探求本心的良知。这个问题，比第一天的“未发”之辩更加尖锐、更加涉及学问路径的根本选择。
“规则如下：各书院派出两人，组成一队。共八队，抽签决定两两对阵。每队内部自行分配立论与驳辩角色。每场辩论分四环节：立论、驳辩、自由辩论、总结。每环节限时。由在场夫子及特邀贤达共同评议胜负。”
抽签开始。林焱和陈景然作为应天书院的代表上场抽签。签筒摇动，林焱抽出一支，对手是漱岳书院。而辩题立场……他展开签纸，上面写着“反方：以反求本心为要”。
林焱心里咯噔一下。反方，意味着他们要为主张“格物当以反求本心”的阳明心学立场辩护。这恰恰是陈景然这种正统儒学教育下学子相对陌生的，甚至可能内心有所保留的立场。而他们面对的漱岳书院，以学风严谨、恪守朱子着称。
陈景然看了签纸，面色不变，只低声道：“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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