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书院月考。
这次月考是乡试前最后一次模拟,书院格外重视。题目比平时难一倍,时间比平时紧一倍。经义考了三道,都是冷僻章句;策论考的是“荒政”,问如何应对灾年饥荒。
林焱写了篇策论,从储粮、赈济、生产恢复三个方面论述。写完检查一遍,发现字数超了,又删掉二百字。
交卷时,他看见陈景然的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如刻。
三日后放榜。
陈景然第一。
林焱第五。
方运第四十九。
王启年五十七。
王启年看着榜,差点没哭出来:“及格了!五十七名!没垫底!”
方运拍拍他的肩:“恭喜。”
“同喜同喜!”王启年乐得见牙不见眼,“晚上我请客,羊肉锅子!”
...
晚上,四人去了书院外那家熟悉的小酒馆。
王启年果然做东,点了个大锅,又要了两壶温酒。羊肉切得薄薄的,在沸汤里一滚就熟,蘸着芝麻酱,又香又嫩。
“来,干一杯!”王启年举杯,“预祝陈兄、林兄乡试高中!”
陈景然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林焱也喝了。
方运不喝酒,以茶代酒。
“对了,”王启年放下杯子,“林兄,你嫡兄成亲是哪天来着?”
“三月十六。”林焱说。
“那不是快到了?你不回去,那……你爹不怪你?”
林焱夹了块羊肉,没急着回答。
“我爹没明说。”他顿了顿,“他大概也知道,我回去,未必是好事。”
王启年眨眨眼,没敢再问。
陈景然放下筷子,擦擦嘴。
“有些场合,人在不如不在。”他语气平淡,“你在,大家要顾着你的面子;你不在,大家反而自在。”
林焱看了他一眼。
陈景然没看他,端起酒杯,自己又抿了一口。
方运低声说:“陈兄说得在理。”
林焱点点头。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把窗玻璃糊成一片白。
...
三月十六,林文博大婚。
这天,林焱照常卯时起床,洗漱,早读。辰时上课,严夫子讲《春秋》昭公元年,子产相郑伯如晋,坏其馆垣,纳车马焉。
林焱听着课,偶尔走神。
这时候,迎亲的队伍应该出门了吧?鞭炮响不响?围观的人多不多?王氏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父亲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苏婉容。
苏家嫡女,十九岁,五岁丧母,继母当家,在夹缝中长大。
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焱收回思绪,继续听课。
中午,他在膳堂吃饭。王启年问他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他说不饿。
下午是骑射课。刘师傅带他们练习移动靶,林焱射了七箭,中了四箭,成绩中等。刘师傅没夸也没骂,只说“还得多练”。
晚上,他照例在斋舍写策论。写了半篇,写不下去,放下笔。
方运看他一眼,没问。
陈景然也没问。
王启年难得安静,趴着看话本,没出声。
林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三月十六,月如银盘,挂在疏疏的枝丫间。
他忽然想起周姨娘信里那句话:
“你只管安心读书,家里的事,姨娘替你看着。”
他把窗子关上,重新拿起笔。
...
三月十六,宜嫁娶、祭祀、祈福,忌开市、动土、安葬。
华亭县林府,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
大门上换了簇新的红灯笼,檐下悬着彩绸,风一吹,飘飘扬扬。门房老周从昨儿起就没合过眼,迎宾、接礼、指挥下人摆桌椅,嗓子都喊哑了。
王氏寅时便起了床。她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绛紫色织金妆花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戴了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钱妈妈在一旁帮她理衣摆,连声夸赞:“太太今儿真是贵气,满堂宾客怕都要看直了眼。”
王氏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嘴角压着笑,却故意叹口气:“贵气有什么用?人家苏家那陪嫁才叫贵气呢。”
钱妈妈凑趣道:“苏家再贵气,也是太太的儿媳。往后见了太太,不还得规规矩矩行礼?”
王氏这才舒坦了些,拈起胭脂片,在唇上轻轻抿了抿。
林如海今日也告了假。他穿了身簇新的深青色官服,腰系素金带,头戴乌纱帽,比平日多了几分威严。林忠替他系好革带,退后一步:“老爷,轿子备好了。”
林如海“嗯”了一声,对着铜镜正了正帽檐。
“二少爷那边……”林忠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如海没回头:“他信上说得明白,学业要紧。”
顿了顿,又道:“礼单收好了?”
“收好了。端砚、湖笔、织锦,一样不少。来福亲自经手的,昨儿就送进库房了。”
林如海点点头,没再说话。
辰时正,迎亲队伍出门。
林文博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胸前系着碗大的红绸花,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他今日穿了大红吉服,头戴金冠,衬得面皮白净,颇有几分新郎官的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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