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陈景然还在看书。见林焱回来，他抬起头，问：“家里来人了？”
林焱点点头：“我姨娘让送东西来的。”
陈景然看了看他枕边那双新鞋，又看了看那袋桂花糖，没再说话。
林焱坐回铺上，把那袋糖递过去：“尝尝？我姨娘做的。”
陈景然犹豫了一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他嚼了嚼，点点头：“甜。”
“甜就对了。”林焱自己也含了一颗，“我姨娘做糖的手艺，从小吃到大，就没腻过。”
两人含着糖，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问：“你姨娘，对你很好？”
林焱点点头：“嗯。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姨娘是丫鬟出身，没什么娘家背景。在这大宅院里，能护住自己，还能护住我，不容易。”
陈景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
夜里，周考生和吴考生都回来了。孙才溢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不知是同乡没见着，还是听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那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依旧坐在门口，捧着书念念有词，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林焱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侧头看了看枕边那双新鞋，伸手摸了摸，鞋底厚实，针脚细密。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纸贴身放着，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窗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林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别想了，睡吧。明天还要去贡院熟悉环境，后天就要进场了。得养足精神。
他默念着山长教的那些话...“无欲则刚”、“深呼吸三次”......念着念着，困意终于上来了。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看见了周姨娘。她站在偏院门口，笑着朝他招手，说：“焱儿，回来吃饭了。”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动。
然后，他醒了。
外头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朦朦胧胧的。屋里鼾声此起彼伏，周考生打着呼噜，吴考生磨着牙，孙才溢偶尔说几句梦话。
林焱躺着，看着房顶那根黑漆漆的梁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闭上眼，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
八月初八，寅时。
天还没亮，贡院外头已经挤满了人。
林焱他们丑时末就起了床。没睡几个时辰，但奇怪的是，一爬起来，整个人反而精神了...不是那种清醒的精神，是一种紧绷的、像被什么吊着的精神。
他摸黑穿上衣裳，把那双新布鞋套上。鞋底厚实，踩在地上软软的，挺舒服。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周姨娘纳鞋底的样子，心里定了定。
陈景然也起了，正往身上套那件旧青衫...就是他祖父当年进会试场穿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系好腰带，从考篮里拿出那两张“注意事项”，又看了一遍。
屋里其他人都还在睡。周考生打着呼噜，孙才溢不知梦见什么，嘴里嘟囔了两句。吴考生侧着身子，呼吸均匀。
林焱和陈景然轻手轻脚出了门。
外头一片漆黑。月亮挂在西边，又细又弯，像一瓣橘子，朦朦胧胧的。空气里飘着股凉意，混着草木和尘土的味道。
两人背上考篮，往贡院方向走。
越走人越多。等拐进那条街，眼前的情形让林焱倒吸一口凉气...
火把通明。
整条街被火把照得亮堂堂的，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考生们黑压压一片，有的背着考篮，有的拎着食盒，有的抱着铺盖卷，都在往贡院门口涌。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一张张脸孔在光影中晃动，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汗味、火把的烟味、路边小摊飘来的炊饼香，还有不知谁带的干粮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晕。
各种声音也混在一起：小贩的吆喝声、考生的交谈声、家人的叮嘱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锣声...那是官府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林焱和陈景然顺着人流往前挤。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撞了好几下。有个胖子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考篮狠狠撞在林焱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那胖子头也不回，继续往前挤。
好不容易挤到稍微松快点的地方，两人停下来喘气。林焱抬头看了看...离贡院大门还有好几十丈远，中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根本看不见门在哪儿。
“这也太......”他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抓到了！抓到了！”
“夹带！有人夹带！”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踮脚往前看。林焱也跟着踮起脚，隐约看见前头不远处，几个兵丁押着个人往外走。那人穿着长衫，披头散发，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像杀猪一样。
“冤枉啊...冤枉！”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嗡嗡议论起来。
“夹带的？胆子也忒大了......”
“这要是被抓住，这辈子就完了......”
“可不是嘛，听说要枷号一个月，还要革掉功名......”
林焱听着，手心有些发汗。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考篮...里头除了笔墨干粮，就是山长给的那张注意事项，还有周姨娘做的桂花糖。应该没问题。
陈景然在旁边说：“别看了，往前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挤。
又挤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挤到了点名的地方。那儿排着长长的队伍，按府县分开，每个队伍前头都竖着块牌子，上头写着府名。林焱找到“松江府”的牌子，拉着陈景然排进去。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被叫上去，点名，认人，然后往里头走。偶尔有被认出来的...不是本人，是替考的...当场就被押走了，哭喊声、求饶声，撕心裂肺。
林焱排在队伍里，看着前头那些人的背影，手心一直在冒汗。他攥了攥拳头，深呼吸了几口，心里默念着山长教的那些话...“无欲则刚”，“深呼吸三次”......
念着念着，心跳慢慢稳下来。
寅时三刻，终于轮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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