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想起那段日子，确实挺苦的。天天被林如海盯着，背书、写字、做文章，累得跟狗似的。但那些苦，现在回头看，都值了。
周姨娘继续说：“后来你县试案首，府试第八，院试案首，现在乡试解元……我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姨娘看着，心里……”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帕子擦眼角。
林焱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姨娘，我会继续努力的。”他说，“以后还要考会试，考殿试，当官，给您挣个诰命回来。”
周姨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姨娘等着。”她拍拍他的手，“但你也别太累，身体要紧。姨娘不要什么诰命，只要我儿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
林焱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院子里，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欢快。
周姨娘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个包袱。
“焱儿，你看这个。”
她把包袱打开，里头是几件衣裳。都是新做的，料子摸着挺软和，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周姨娘拿起一件，抖开，在林焱身上比划：“这是姨娘给你做的冬衣，里头的棉是新弹的，厚实，穿着暖和。这件是夹袄，春天秋天穿正好。这件是……”
她一件一件介绍，像献宝似的。
林焱看着那些衣裳，心里暖得发烫。
“姨娘，您什么时候做的？这么多？”
周姨娘笑了笑：“你走后就开始做了。闲着也是闲着，做几件衣裳，等你回来穿。”
她把衣裳叠好，放回包袱里，又拿出个布包。
“还有这个。”
打开，是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鞋面是青色的，料子结实。
周姨娘拿起鞋，翻来覆去看着：“你试试，合不合脚？”
林焱脱了脚上的鞋，换上新的。大小正好，不紧不松，跟量身定做似的。
“正好！”他走了几步，“姨娘，您怎么知道我的脚大小？”
周姨娘笑了：“你从小到大的鞋，哪双不是姨娘做的？闭着眼睛都知道多大。”
林焱低头看脚上的鞋，鞋底厚实，踩在地上软软的，特别舒服。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姨娘，您看这个。”
是一根金簪子，细细的，簪头刻着朵梅花，小巧精致。是他从金陵带回来的，一直揣在怀里，想找个机会给周姨娘。
周姨娘接过簪子，愣了愣：“这是……”
林焱挠挠头：“上回去金陵，在书铺旁边一个铺子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姨娘您试试？”
周姨娘看着那簪子，眼眶又红了。她把头上那支青玉簪子拔下来，换上这根金簪。簪子插在发髻上，那朵梅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好看不？”她问，声音有点颤。
林焱点点头：“好看。”
周姨娘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她拿帕子擦擦眼角，又笑了。
“你这孩子，净乱花钱。”她说，但声音里全是欢喜。
林焱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母子俩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周姨娘絮絮叨叨，把林焱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府里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谁谁谁怎么了，谁谁谁说了什么，谁谁谁又闹了什么笑话。林焱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问两句。
说着说着，周姨娘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焱儿，你什么时候回书院？”
林焱想了想：“过几天吧。山长来信催了，说要给我们几个开小灶，准备会试。”
周姨娘点点头，脸上有点不舍，但还是说：“该回去的，该回去的。会试只有六七个月了，时间紧，得抓紧。”
她顿了顿，又说：“回去之后，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姨娘这边，你不用操心。你父亲说了，让姨娘有什么事就去找他。太太那边……现在也不敢明着为难姨娘了。”
林焱听着，心里踏实了些。
周姨娘又叮嘱：“京城那边冷，比金陵还冷。你到时候多带几件厚衣裳，别冻着。吃的也带些，路上吃。银子够不够？姨娘这儿还有点……”
林焱赶紧说：“够的够的，姨娘您别操心。族里赏的那百亩良田，回头让人打理着，收成给您送来。”
周姨娘摆摆手：“姨娘不要那些，你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置产业，都要用钱。”
林焱笑了：“姨娘，我还小呢，娶媳妇早着呢。”
周姨娘也笑了：“不小了，十六了。过几年就该说亲了。”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这些琐琐碎碎的家常话。阳光慢慢移，从窗边移到桌边，又慢慢淡下去。
下午的时光，就这么慢慢流走了。
...
接下来的两天，林焱就在家里待着，哪儿都没去。
白天，去族里转转，跟几个堂兄弟说说话。林文昌那小子，一直缠着他问书院的事。
林文茂也来了两回，话不多，就是坐坐，喝杯茶，然后告辞。
林文远没来。林焱听说他病了，在家躺着。
晚上，就在偏院陪周姨娘吃饭。吃完饭，说说话，然后回屋看书。
第三天的傍晚，周姨娘又做了一桌子菜。还是红烧肉，还是糖醋鱼，还是炖鸡汤，还是那些林焱爱吃的。
吃完饭，周姨娘拿出个包袱，放在桌上。
“焱儿，这是给你收拾的东西。”
她打开包袱，一样一样往外拿：“这是那几件冬衣，这是夹袄，这是新做的两双鞋，这是一包点心，路上吃，这是……”
林焱看着那一包袱东西，有点哭笑不得：“姨娘，这么多，我带不了。”
周姨娘瞪他一眼：“带得了，怎么带不了？林忠跟着你，让他背着。”
林焱没法，只能由着她。
周姨娘把东西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包袱里，系好。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焱儿，明天就走了，早点睡。”
林焱点点头：“姨娘，您也早点睡。”
周姨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林焱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有点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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