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上，天已经黑透了。
林焱躺在舱里，听着外头的水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王启年说的那些话。
泰王，太子，张阁老，主考官……这些以前听起来很远的事儿，忽然就近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山长让他们少出门，少惹事。
京城那地方，水太深了。
陈景然也没睡，躺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陈景然忽然开口：“林焱。”
林焱应了一声：“嗯？”
陈景然说：“到了京城，咱们得小心点。”
林焱点点头：“我知道。”
陈景然沉默了一下，又说：“不管谁当主考，咱们凭本事考。考上了，是自己的。考不上，也不亏。”
林焱说：“对。”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外头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二更了。
林焱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天一亮，王启年又开启了碎嘴模式。
“...哎，你们知道吗？”王启年盘腿坐在铺上，手里捧着个从扬州带的芝麻糖，边嚼边说，“我那掌柜跟礼部一个书办熟得很，那书办亲口说的。张阁老脾气大，最看不上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你们俩可得有准备。”
陈景然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春秋》，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林焱看了他一眼，陈景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焱知道，他肯定也在琢磨这事。
王启年见他们俩都淡淡的，也不在意，又转向林焱：“林兄，你那个嫡兄，也在这条船上吧？我昨儿好像看见他了，一个人躲在船尾，也不知道想啥呢。”
林焱愣了一下，点点头：“嗯，他也进京赶考。”
“他也考？”王启年眨眨眼，“他不是……那个……第一百名吗？”
林焱没说话。
王启年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讪讪地挠挠头：“那个……林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没事。”林焱摇摇头，“他是我大哥，嫡母让他去的。”
“嫡母让去的？”王启年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林兄，你那个嫡母，是不是想让他跟你比啊？”
陈景然忽然放下书，看了王启年一眼。
王启年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林焱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但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去脑子。
他想起林文博那天的样子。站在船舷边，脸色苍白，眼眶底下两团青黑。他说“我比不上你，就是比不上你”。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东西，林焱看得清楚。
那不是认输，那是憋着劲儿。
...
与此同时，后舱房间里，林文博正对着桌上的书本发呆。
脑子里全是昨天林焱跟陈景然、还有那个圆脸的胖子，三个人站在船舷边，有说有笑的。那个胖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林焱笑得肩膀都抖了。陈景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嘴角也弯着。
他们多开心啊。
林文博把书往桌上一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林焱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总躲在周姨娘身后。他看不上他，一个丫鬟生的庶子，有什么出息？他欺负他，嘲笑他，他从来不还嘴，就那么低着头，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兔子。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兔子忽然就变了。县试案首，府试第八，院试案首，现在乡试解元。一步一个台阶，走得稳稳当当，把他这个嫡子远远甩在后头。
第一百名。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每次想起来，都扎得生疼。
他是嫡子啊。他娘是正房太太，他外公家是本地乡绅，他从小读书，请的先生比林焱好，用的笔墨比林焱贵，吃的穿的，哪样不比林焱强？
可有什么用？
门被轻轻推开，林安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少爷，您还没吃晚饭呢。”林安把面放在桌上，“船上厨房做的，味道可能不咋地，您凑合吃点。”
林文博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面，摇摇头：“不饿。”
“少爷，您中午就没吃。”林安急了，“您这样哪行？回头身子垮了，怎么考试？”
“考？”林文博苦笑了一下，“考什么？我去就是凑数的。”
林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儿，搓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少爷，您别这么想。您也是举人，不比二少爷差什么。”
林文博抬起头，看着他。
林安被这目光看得有点慌，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您……您是嫡子，背后有主母撑着。二少爷他……他只有一个姨娘而已。就算他再出息，他也是庶子，他永远在身份上差您一截。”
林文博愣住了。
林安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里那团乱麻。
嫡子。庶子。
是啊，大家都知道，他也和林焱说过，他是嫡子，林焱是庶子。这是天生的，改不了的。就算林焱中了状元，成了进士，当了官，他也是庶出。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生母周氏，丫鬟抬的姨娘。而他林文博，生母王氏，正房太太。
这就是规矩。
林文博忽然笑了。那笑有点苦，有点涩。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我是嫡子。他再出息，他也是庶子。”
林安见他笑了，心里一松，连忙把那碗面往前推了推：“少爷，您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林文博这回没推，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面已经坨了，味道也不咋地，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他抹了抹嘴，对林安说：“把书给我。”
林安连忙把那本《四书章句集注》递过去。
林文博接过来，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忽然又烦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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