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这‘表格法’，朕之前听陈尚书提过。他说这法子好，田赋司用了之后，账目清楚多了。你想用在河工账目上...这事，朕准了。”
他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一份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高公公：“拿去，传旨。”
林焱愣了一下：“父皇，您这是......”
景隆帝看着他，说：“朕让你去户部，帮陈尚书理一理那些账目。你在户部观政的时候，做过账目核对的章程，那个‘表格法’是你提出来的。你去户部，不用管别的，就把近三年河工、漕运、盐税的账目，用你的法子重新理一遍。有问题，报上来；没问题，也报上来。”
林焱心里一震，连忙跪下：“儿臣遵旨。”
景隆帝摆摆手，让他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焱，又说：“林焱，朕让你去户部，不光是为了理账。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这里头的门道，你要摸清楚。以后，用得上。”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林焱心里头翻涌着，他知道，皇帝这话，是要栽培他。户部是朝廷的命脉，管着天下钱粮赋税。
让他去户部理账，表面上是查河工的旧账，实际上是让他摸清户部的运作...银子怎么收，怎么存，怎么拨，怎么花。
这些门道，在翰林院学不到，在工部也学不全。只有亲手去理那些账目，去跟那些书吏、主事、郎中打交道，才能真正弄明白。
他再次跪下，说：“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景隆帝点点头：“行了，起来吧。旨意明儿就下。你回去准备准备，后天就去户部报到。”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在工部那边的事，曲辕犁的推广，别落下。让赵主事他们盯着，你两头跑。”
林焱说：“儿臣明白。”
出了乾清宫，林焱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口气。皇帝这是在给他铺路。他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干。
他快步往宫外走，上了马，一路往驸马府赶。到了家，安宁倒了杯茶端过来。
林焱接过茶，喝了一口，把皇帝让他去户部理账的事说了一遍。安宁听完，眼睛亮了：“这是好事啊。父皇这是要重用你。”
林焱点点头：“我知道。但户部那边，水深。泰王的人盯着，陈尚书手下的人也不一定都干净。我去了，肯定有人不乐意。”
安宁握住他的手，说：“不乐意就不乐意。你是奉旨办差，谁敢明着拦你？至于暗地里的手段，咱们小心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皇兄，有张阁老，有陈景然。还有我。”
林焱看着她，心里头暖洋洋的。他点点头：“我知道。”
...
九月初八，皇帝的旨意下来了...着驸马都尉林焱赴户部，核查近三年河工、漕运、盐税账目。旨意一到，户部上下都知道了。
这天一早，林焱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他没穿驸马都尉的武官袍服，虽说他现在是驸马都尉，品级摆在那儿，但去户部理账，穿得低调些好。
他骑了那匹枣红马，一路往户部走。
到了户部门口，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焱，他连忙站起来，堆着笑：“驸马爷，您来了？刘主事在里头等着呢。”
林焱点点头，往里走。户部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站着几个书吏，看见他过来，有的点头哈腰，有的低头装没看见，还有的眼神躲闪，一溜烟钻进屋里去了。
林焱也不在意，径直往里走。
到了田赋司，刘主事正在门口等着。看见林焱，他连忙迎上来，拱了拱手：“驸马爷，您来了？皇上的旨意，下官已经接到了。您要的账册...近三年河工、漕运、盐税的...都给您准备好了。”
他指了指窗前一张桌子，上头堆着厚厚一摞账册，足有半人高。
账册有新有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纸页发黄，有的还沾着水渍；新的是刚整理出来的抄本，墨迹还没干透，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林焱看了看那摞账册，点点头：“辛苦刘大人了。这些账册，是从哪个司调过来的？”
刘主事说：“河工的账，主要是都水司经手的，一部分在田赋司...因为修堤的时候，有些银子是从田赋里拨的。漕运的账在漕运司，盐税的账在商税司。下官都给您调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驸马爷，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焱说：“刘大人请讲。”
刘主事凑近了些，小声说：“这些账册，有些是陈尚书经手的，有些不是。不是陈尚书经手的那些...就是漕运司和商税司的账...您查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些阻力。”
林焱问：“什么阻力？”
刘主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说：“户部水深。有些人，背后有人。您动了他们的账，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漕运司的账，牵涉到河道衙门、漕运总督、地方官府...里头的利益，盘根错节。商税司的账更复杂，盐商、茶商、布商，哪个背后没有靠山？您上回在田赋司推行表格法，得罪了不少人。这回查的账，比上回多，也比上回深。您得有个准备。”
林焱点点头：“多谢刘大人提醒。我心里有数。”
刘主事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了林焱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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