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187年)十一月,洛阳城。
这个冬天冷得刺骨,洛水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积着一层新雪,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皇宫的朱墙黛瓦被雪覆盖,檐角垂下的冰凌足有半尺长,像一柄柄悬着的利剑。
嘉德殿外,白幡垂地。大行皇帝刘宏的灵柩在此停灵二十七日,今日是移灵奉陵的日子。满朝文武身着素服,跪在殿前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哭声此起彼伏,但若细听,多是干嚎,少有真情。
队列最前方,新登基的少帝刘辩跪在灵前。
这少年不过十四岁,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孝服,跪在那里如风中芦苇般单薄。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颤抖,眼神茫然地望向梓宫,却又不敢直视,目光飘忽不定。当礼官高唱“跪——”,他的动作总比别人慢半拍;当众人叩首时,他的额头轻轻触地便抬起,仿佛怕沾了尘土。
何太后跪在儿子身侧,一身素白深衣衬得她肤白如雪。虽在丧期,她仍精心梳了朝云近香髻,只簪一朵白绒花,却更显风致。年过三旬的她保养得极好,腰肢纤细,胸脯饱满,跪拜时身段起伏有致。素服下隐约可见内衬的浅绯色绸衣领口——这本不合礼制,但无人敢言。
她低着头,长睫垂落,旁人只道她在哀泣。但若近看,便能见她嘴角微微抿着,那不是悲痛,是克制不住的得意。眼波流转间,偶尔瞥向身旁的兄长何进,又迅速垂下,眼神深处有精光闪过止不住的欣喜。
这女人确实有令灵帝痴迷的资本。即便素服裹身,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态。那是种端庄与妖娆的奇妙混合——跪拜时腰背挺直如竹,是母仪天下的风范;但眼波一转,眉梢微挑,便是勾魂摄魄的风情。难怪灵帝晚年专宠于她,甚至为她废了宋皇后。
队列后方,十常侍跪在一处。
张让跪在最前,额头贴地,姿态恭顺到了极点。但若有人能看见他的脸,便会发现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悲痛,只有冰封般的寒意。他身侧的赵忠闭目垂首,如老僧入定。夏恽、郭胜等人则浑身紧绷,跪伏的姿势僵硬得不自然。
钟声响起,礼官高唱:“移灵——”
七十二名羽林郎抬起沉重的梓宫,缓缓步出嘉德殿。百官俯首,哭声震天。刘辩被这阵势吓得一颤,下意识想往母亲身边靠,却被何太后一个眼神止住。少年皇帝只得继续跪着,手指紧紧攥住孝服下摆,指节泛白。
何进起身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十常侍所在的位置。那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张让深深伏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直到何进的目光移开。
当夜,永安宫偏殿。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何太后已换了常服——依旧是素色,但质地轻柔,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曲线。她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凤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在她指尖流转。
十常侍跪在榻前,个个低眉顺眼。
张让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太后明鉴!蹇硕狼子野心,竟敢私藏伪诏,妄图废立!幸得大将军明察秋毫,诛此逆贼。奴婢等蒙太后、大将军庇佑,方能保全性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何太后懒懒抬眼,目光在张让脸上停了停。这老阉奴确实会演,眼泪说来就来。但她何尝不是演戏的高手?
“张常侍言重了。”她声音柔婉,却自有威仪,“蹇硕之事,与尔等无关。陛下……先帝在时,尔等侍奉勤谨,哀家都记得。”
她顿了顿,玉如意轻轻敲击掌心:“如今新帝年幼,性子又软,还需尔等用心辅佐。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哀家一个妇道人家,兄长虽是大将军,终究是外臣。有些事,还得靠你们这些老人。”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面子,也点了要害——我需要你们制衡何进。
张让何等精明,立刻叩首:“太后放心!奴婢等必竭尽全力,辅佐新帝,效忠太后!”
“好了,退下吧。”何太后摆摆手,腕间一只白玉镯滑下,露出手腕上一截雪肤,“哀家倦了。”
十常侍躬身退出,直到出了永安宫,才敢直起腰来。
宫门外,寒风如刀。
十人默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永巷两侧宫灯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走到转角无人处,张让忽然停下。
“今夜子时,老地方。”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便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子时,张让在宫外的私邸。
这宅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不过是洛阳城南一处三进院落。但内里别有洞天——正堂铺着波斯来的羊毛地毯,四角燃着小儿臂粗的南海鲛油巨烛,照得满堂亮如白昼。墙上挂着前朝名画,多宝阁里摆着各地进献的奇珍,随便一件都够寻常百姓吃用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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