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吴县,孙氏老宅。
这座宅邸坐落在县城东南隅,白墙青瓦,三进院落,本是孙坚发迹后置办的产业。他常年在外征战,阖家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但吴夫人总把宅子收拾得窗明几净,等着丈夫归来。
今日,他回来了。
蔡泽立于院门之外,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身后,是一具黑漆梓木灵柩,由八名赤膊壮汉抬着,缓缓行过青石板路。灵柩上覆着绛色锦缎——那是孙坚生前最爱的颜色,赤如烈火,正如他驰骋沙场的一生。
再往后,是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他们甲胄在身,却未佩兵器,扶柩而行,虎目含泪。四人身后的四千江东残兵未入城,只在校场遥祭——蔡泽怕惊扰孙氏家眷,只带了这四位老将护送灵柩入宅。
许褚、典韦按剑立于蔡泽身侧,沉默如山。
蔡泽深深吸了一口气。
“叩门。”
……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苍头,须发皆白,是孙坚当年从下邳带出来的老家仆。他颤巍巍地抬起浑浊的老眼,先看见那具黑漆灵柩,又看见灵柩上那方绛色锦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主……主公……”
他踉跄着扑向灵柩,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棺木,仿佛想确认这是不是一场噩梦。当冰凉的梓木触感从指尖传来,老苍头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主公——!”
哭声如裂帛,撕破了孙宅清晨的寂静。
脚步声急促响起。
正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素衣妇人当先而出。她年约三旬,面容清丽。她身后,另一名妇人被侍女搀扶着,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
吴氏姐妹。
姐姐吴氏,名婉,字德容,嫁与孙坚为妻十年,育有四子一女;妹妹吴氏,名媛,字淑惠,嫁与孙坚为妻五年,育有二子一女,帮衬姐姐操持家务。
吴婉的目光越过老众人——直直地盯着那具灵柩。
绛色锦缎。
她亲手为丈夫挑选的颜色。
而今,那绛色披风的主人,静静地躺在这具黑漆梓木里。
吴婉没有哭。
她一步一步走向灵柩,脚步很慢,很稳,像踩在刀尖上。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棺盖,指尖沿着那道细细的榫缝缓缓划过。
“文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人,“你回来了。”
灵柩沉默。
她又唤了一声:“文台。”
依然沉默。
吴婉垂下眼帘。
然后,她转身,面向蔡泽,深深一拜。
“蔡公,”她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孙氏一门,谢蔡公迎回亡夫。”
蔡泽急忙侧身,不受她全礼。
“嫂夫人,”他的声音低沉,“文台兄与蔡某,自黄巾起便是生死之交。何谈一个谢字。”
他顿了顿。
“嫂夫人这一拜,蔡某受不起。”
吴婉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恸。
良久,她轻轻开口:
“蔡公,亡夫生前……可曾留话?”
蔡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求蔡某……收留他的部下,给他们一条活路。”
吴婉静静地听着。
听完了,她轻轻点头。
“这才是他。”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到死,惦念的都是别人。”
她转身,走回妹妹身边。
这时,吴媛终于看清了那具灵柩。
她一直强撑着,从听到叩门声起就在撑。姐姐扶着她走出来时,她还告诉自己,可能是误报,可能是别人,可能是……
但每一桩每一件,都在无情地告诉她:
文台没了。
那个戎马半生、一身伤疤、却从不在家人面前显露疲惫的丈夫——
没了。
吴媛张了张嘴,想唤一声“文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那具黑漆灵柩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沉入深潭的石子,越坠越深,再也看不见了。
“淑惠!”
吴婉一把扶住妹妹软倒的身躯,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侍女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吴媛搀进内堂。
十二岁的孙策,站在正堂门槛内,一动不动。
他身后是九岁的孙权,七岁的孙翊,还有更小的孙匡、孙朗,被乳母们紧紧牵着。孩子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院中那具黑漆漆的大木匣子。
孙策没有哭。
他死死盯着那具灵柩,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他认出了那方绛色锦缎。
那是父亲的披风。
他认出了棺旁的程普、黄盖、韩当、祖茂。
那是父亲的部将。
他认出了那面玄色大氅,那柄镇南剑。
那是蔡叔父——父亲常说的景云贤弟,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知道父亲死了。
他走到灵柩前,跪下。
程普浑身一震,哑声道:“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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