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顺利，广业堂的监生听到是替大理寺办事，又有江宇这位左冯翊出面保证，争先恐后地挤到江宇面前报名。当江宇说出条件了，人群瞬间散去大半，大伙陆陆续续地离开，最后只剩下四人。
江宇问:“你们四个都会壁画？”
“我们四人都是举监，留下国子监进修壁画这一类，大人若不嫌弃，我们愿接下大理寺的差事。”
江宇转头问我:“你看如何？”
“你拿主意，毕竟是给大理寺做事。”
江宇有些犹豫，低声道:“请四位借一步说话。”
广业堂的东面就是博士厅，这里是国子监博士办公教学之所。这些博士都很大年纪，据我所知，博士只有七品，可江宇却主动向他们行礼问候，态度谦卑。
江宇向我解释:“这些老博士都是我的老师。”
随后江宇把那四位举监带到了一间空的教室，很随和道:“都坐下聊，不要拘谨，请你们自我介绍一下。”
第一个人站起来道:“在下张繇，浙州吴兴人，在国子监研学四年有余。”
张繇坐下，接着第二人起身介绍:“在下黄筌，蜀中人士，在此研学六年。”
这人的川味口音很淡，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出些。第三人的模样就让我很惊奇，棱角分明的脸庞，像是削出来的。看着七分像汉人，三分像异族，但是他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让我确定他就是个混血。
“在下曹衣，亳州人士，家父在西域经商，家母是胡国人，望大人不要见怪。”
江宇微笑道:“你身上流有汉人的血，就和我们一样是大夏的子民。”
“谢谢大人。”
最后那人带着爽朗的笑声迫不及待地自我介绍:“在下顾闳中，江南人士，江夏第一才子就是我，绘画是我一生的追求。”
这四人的年纪看起来和我俩差不多，但是我只在顾闳中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的那份朝气和拼搏奋斗的张力。我对监生的类别不是很熟悉，没研究过国子监，回头得问问江宇。
江宇问他们:“你们在京可有熟人？”
顾闳中积极回答:“我们四个就是互相熟识的，实不相瞒，我们是画工唯四的坐监待选。”
江宇明白了，又问道:“你们有什么要求，例如工钱或者其他方面。”
顾闳中秒答:“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画作上署名。”
江宇直接道:“可我们要求的是壁画，是画在大理寺门面上的，署名的问题我得去问张大人，他说同意就没问题。”
顾闳中微笑道:“那我们没其他要求了，只要能署名，让我们画什么画在哪都不是问题，包大人满意。”
“行吧！张大人若是同意了，我会派人来通知你们，做工大概在半个月后。”
顾闳中起身答谢，其他三人也跟着起身。
“多谢大人赏识，我们会在国子监等候您的消息。”
江宇挥手:“你们忙去吧！”
等四人离开后，我向江宇请教:“什么是举监，监生还分等级吗？”
江宇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笔画，一边解释给我听:“各地乡试考取的举人可自愿来国子监研学，这样的监生就是举监。研学年限一到，考评合格，朝廷就会优先录用这些举监，放到地方上空缺的知县一级官吏。”
“那他们怎么说自己是坐监待选？”
江宇卖个关子道:“你听我说完你就明白了。这监生中，举监本该是最高规格，下面是贡监。贡监是地方官府通过拔贡送入国子监的秀才，这些贡监的家里往往在朝中有关系。”
我开玩笑道:“那你和徐飞、宗凯也是贡监？”
江宇义正词严道:“我们是正儿八经通过秋闱进的国子监，虽说后面被选上官动用了家里关系，但我们不是贡监，是举监。”
我好奇地问道:“那李浩然属于什么？”
“他是荫监，排在贡监下面，可实际在举监之上。”
我更好奇了:“这么怎么说？”
“荫监是朝廷给一品至四品朝廷大员，还有功勋武将以及开国功臣的后代增设的特权。对了，殉国官员的子嗣也享有这种特权。荫监不用考试就可直接进入国子监，他们往往是最先被选拔成为官员的。”
我明白了:“噢！怪不得他们四个坐监待选，在朝中无权无势，没有靠山，只能被遗忘在角落里。”
江宇用佩服的语气夸赞道:“他们四个是真有韧性，明知选不上，还留在这里坚持。”
“或许他们来这追求的不是做官，是纯粹的梦想。毕竟这里是太学，大夏的最高学府。对了，监生在国子监研学没有时间限制吗？”
江宇解释:“只要监生不违反国子监条例，每年交足束修，国子监才不管你在这待多久。掌馔厅里有一位五十六岁的例监，负责看管和清点每日送来的食材。”
“例监又是什么？”
江宇小声道:“国子监运转也需要银子，朝廷就允许国子监增设了一些名额，让商人花钱替自己的子嗣买名额。我那个时候，例监的名额是五万两一个。”
我无力吐槽:“那国子监里例监和荫监一多，岂不是乱了套，这太学还有太学的样子吗？”
江宇做出嘘的手势:“你小声点。国子监两千多名监生里，贡监才是主体生源。你要知道秋闱三年才一次，国子监选拔也是三年一次。例监也就二十个名额，举监能录取多少取多少，每次也才四五百人，贡监维持在一千人左右，剩下的名额都给了荫监。”
我不解:“举监怎么那么少，连贡监的一半都没有？”
江宇一言点醒我:“举监是举人啊！能做官的直接在地方上做官了，还来国子监做什么。贡监是秀才，他们通过了秋闱才能成为举人，拥有做官的资格。
我忽然想起道:“那李浩然怎么告诉我他没参加过秋闱，怎么他能做官？难道文官和武将还不一样？”
“都一样，只不过荫监不用秋闱就可以直接参加殿试，通过了殿试直接略过举人成为进士，进士选官的优先级比举人高。”
原来如此，阶级森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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