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给事中听得脸色发白,犹自不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可李健此举,僭越礼制,形同谋逆!朝廷若毫无表示,天下督抚武将群起效仿,纲常何在?体统何存?总得……总得做点什么,以示天威啊!”
“谋逆?”刘侍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疲惫的冷笑,“就算坐实了谋逆,也得有兵去剿,有钱支撑。孙传庭的三万陕军,说是朝廷最后能指望的野战精锐,如今在河南泥潭里消沉了下去,孙传庭本人是死是活尚且不知。九边重镇,宣大蓟辽,要防蒙古,更要防建虏,一兵一卒敢轻动?至于京营……”
提到“京营”二字,刘侍郎的声音更低了,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鄙夷、悲哀与彻底绝望的神色。
他不再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年轻给事中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也立刻闭紧了嘴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了然。
京营。这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墓碑,压在所有知晓内情的明朝官员心头。
京营,它曾经代表了这个帝国最辉煌、最强大的武力荣光,而如今,它已是这个王朝肌体上最触目惊心、流淌着脓血的溃烂疮疤。
“铛——铛——铛——”
沉重而悠长的钟声,穿透清晨的严寒与寂静,从紫禁城深处传来。午门那两扇巨大的、朱漆斑驳的宫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如同巨兽勉强睁开的、昏聩的眼睛。
官员们迅速整理了一下其实早已一丝不苟的衣冠,按着品级,排成沉默的队伍,鱼贯而入。
脚下,前几日刚落的新雪被无数官靴踩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黎明和空旷的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这个古老帝国脆弱的脊梁上。
乾清宫内,为了抵御严寒,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数个巨大的鎏金炭盆里,上好的红罗炭噼啪作响,释放出灼人的热浪。
然而,这物理上的热度,丝毫无法驱散弥漫在殿宇每一个角落、凝结在每一口呼吸中的冰冷肃杀之气。
那是一种源自权力巅峰的震怒、源于统治根基动摇的恐惧、以及源于无力回天的绝望所混合而成的、比西伯利亚寒风更刺骨的寒意。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那象征天下至尊的龙椅之上。他正值盛年,但此刻看去,却仿佛已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极度焦虑导致的青白,双颊深深凹陷,眼窝周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黑影,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倔强而又脆弱的直线,下颌的线条因咬紧牙关而显得异常僵硬。
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最上方,是那份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边角已然起毛的密奏——陕西巡抚郑崇俭,实则从李健上任后从未到任的人,从陕西边境辗转送回的血泪控诉与绝望预警。
每看一遍,那白纸黑字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上,灼在他的心头,让那名为“天子尊严”的东西发出痛苦的嘶鸣。
郑崇俭,原三边总督,被朝廷紧急派往陕西,名义上是巡抚地方,实则是崇祯安插过去、用以监视和制衡李健的一枚关键棋子。
然而,这枚棋子磨磨唧唧大半年,就在最近动身,在刚接近西安,就被李健麾下军容严整、态度客气但行动坚决的士兵“礼送”出境,连西安的城墙都没能摸着。
此刻,这位丢尽了朝廷颜面、也吓破了胆的封疆大吏,正匍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额头紧贴着地面,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音,复述着密奏中那些已然传开、但由他亲口说出更添一份确凿与惊心的内容:
“……罪臣无能,甫近西安,即遭阻截。李健逆贼,已在西安设‘西北行政总局’,擅改朝廷定制,下设数司,分理军政民财,架构之完备,远超寻常督抚衙门,实乃……实乃另立枢机!”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同时,逆贼悍然颁布所谓西北新政,其条款骇人听闻:废除千年户籍之制,更明令废除所有贱籍!倡言女子可入学堂、进工坊、甚至……甚至可与男子同堂议事、继承产业!推行‘摊丁入亩’,扬言‘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此乃动摇国本,毁弃纲常!”
崇祯的手,死死攥着龙椅那冰冷坚硬的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青白的颜色,微微颤抖着。
废除贱籍?让女子与男子平权?士绅一体纳粮当差?有以前就有的,有最新的三十万大军,李健!你这是要干什么?
是要把孔孟之道、朱子纲常彻底踩在脚下吗?是要将这维系了千年的社会秩序砸个粉碎吗?一股混杂着暴怒、被羞辱感以及更深层恐惧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还有呢?”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锐利,如同冰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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