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崇俭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更低了,却字字如锤:“逆贼整编大军,号称三十万,其操练之声,响彻云霄。据罪臣沿途所见及多方打探,其军中火器配备极多,恐……恐不下四成之数!正月十五,逆贼于渭水之畔,举行逆天之大阅,西域诸胡、蒙古各部,皆遣使观礼,逆贼气焰……气焰滔天!罪臣离陕之时,遥望西安,新建之巨大格物院绵延数里,日夜不休,有奇异铁兽轰鸣之声震耳欲聋,闻之日夜产出新式火枪不下……”
“够了!!”
一声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然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伴随着这声怒吼的,是“砰”一声震人心魄的巨响!
御案之上,那柄由整块和田美玉雕琢而成、温润剔透、象征着“吉祥如意”的玉如意,被崇祯皇帝用尽全力狠狠掼在了金砖地上!
价值连城的宝物瞬间粉身碎骨,大大小小的碎片如同冰雹般溅射开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散落一地,反射着炭火和宫灯冰冷的光,像极了这个王朝支离破碎的尊严。
“三十万大军!僭越!此与反何异!形同谋逆!诛九族之罪!”崇祯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因为动作过于剧烈,甚至带得沉重的龙椅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射着骇人的怒火,目光如刀,扫视着殿下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最终定格在虚空,仿佛李健就站在他面前。
“孙传庭呢?!他在干什么?!几个月前,朕擢升他为五省总督,授以重权,寄予厚望,他就是这么给朕总督五省的?!就让李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是在他的辖区内,另立朝廷,招兵买马?!”
兵部尚书陈新甲,这个在杨嗣昌死后被推到风口浪尖、深知兵事糜烂到了何等地步的倒霉蛋,硬着头皮出列,一个滑跪在地,声音干涩地回禀:“回……回皇上,孙总督年前最后一份奏报,言其正率部在河南郏县、襄城一带,与闯贼主力周旋鏖战,战况……战况胶着……”
“鏖战?他还有心思、还有余力去河南鏖战?!”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讥讽与暴怒,“他是朕亲封的五省总督!陕西就在他的辖区之内!李健在西安搞得天翻地覆,整军三十万,他看不见吗?听不见吗?管不了吗?!他这总督是怎么当的?!是瞎子,是聋子,还是……还是他早就与李健沆瀣一气?!”
这诛心之问,让陈新甲汗如雨下,伏在地上,再不敢发一言。他能说什么?
说孙传庭远在河南,被李自成百万大军缠住,自身难保,根本无力西顾?
说就算孙传庭想管,以他那点被朝廷催逼着仓促出关、粮饷不济的疲敝之师,面对李健坐拥关中根基、兵精粮足的三十万新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些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为孙传庭开脱,就是承认朝廷对西北彻底失控,就是往暴怒的皇帝心头再浇上一桶油,下一个被摔碎的,可能就是他的脑袋。
“诸卿!”崇祯不再看陈新甲,他环视殿下,目光从一个个低垂的头颅上扫过。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逼迫,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逆贼李健,裂土称制,践踏纲常,形同谋反!此獠不除,国将不国!谁?!谁愿为朕分忧,领王师,出潼关,踏平西安,擒此国贼,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朕,不吝封侯之赏!”
满殿死寂。
这死寂,比午门外的寒风更冷,比地上的碎玉更令人心寒。官员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有些人甚至微微缩起了肩膀,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那厚重的朝服里,从这个令人窒息的问题前彻底消失。
领兵讨逆?踏平西安?擒拿李健?这每一个词,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最荒谬、最不自量力的笑话!
谁去?谁肯去?谁又能去?
李健坐拥陕甘宁三省,手握三十万经过渭水大阅检验、士气高昂、装备了至少四成可怕火器的虎狼之师!
关中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百姓归心,粮草充足。朝廷呢?朝廷现在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军队?辽东的关宁铁骑要防着满洲八旗,那是朝廷最后一点能战的边军,但调动他们入关?
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听调,就算听了,辽东防线一旦空虚,建虏铁骑瞬息可至京畿!
中原的部队?孙传庭部生死不明,左良玉部跋扈难制,其他总兵各自为政,能凑出三五万人就不错了,而且多是饥疲之卒,军纪涣散。至于朝廷理论上最应该倚仗的、驻扎在京畿的军队——
京营。
没错,又是这两个字,京营再次浮现在所有知情者的脑海,带来的是更深的无力与绝望。
京营,大明帝国的禁卫军,天子亲军,理论上拱卫京师的最核心、最精锐的武力。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太祖洪武皇帝时期。
明初,为训练军士卫戍京师,在南京置大小二场,分训四十八卫,属元帅府,后改编为五军营,分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隶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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